马驹嘶鸣一声，停下脚步。

颠簸止住，霜序茫然地晃了晃，被握住腰肢，轻柔翻转过来。

楚明渊展开臂膀环抱住霜序，多想用力紧紧拥入怀中，又怕再伤到这具已然遍体鳞伤的身体。

他只能用手来回抚摸霜序的后脑与脸颊，与霜序额头相抵，嗓音嘶哑：“霜序，你分明答应过我，离开我也会好好照顾自己，你骗我……你怎么能如此对待自己？你怎么能……”

他再说不下去，痛惜又责备地轻吻霜序额心。

妖力反噬发作起来生不如死，这一年来，霜序究竟独自承受过多少次，才致一头乌发大半雪白？

若非今日恰巧遇见，自己恐怕始终以为他还自由自在地活在世上某个角落，对他的伤痛一无所知……

他是不是当真准备瞒自己瞒到死为止，还是连最后一面都不愿让自己见到，打算悄无声息地死在随便哪个角落？

楚明渊后怕不已，前额狠狠摩擦霜序的额头，喉咙似是着了火，灼痛难当。

水珠一颗颗砸上霜序的面庞，烫得他微微战栗。他慢吞吞仰起头，眼瞳一点点聚焦在男人面上，试探着轻唤：

“……楚明渊？”

“是我。”楚明渊应道，额头轻轻撞他一下，“小没良心的，终于肯认我了？”

闻言，霜序的脸色不再平淡麻木，抬手抹了抹面上泪珠，喃喃：“你只会看着我，从来都不会哭的……难道你不是……你是真的？”

这番话说得颠三倒四，楚明渊蹙起眉头，敏锐追问：“我不是什么？你曾经看见过假的我？”

霜序却仿佛被自己意识到的事实吓到，面色煞白，时而看他一眼，眼神迷惘，又飞快低下头去，内心似乎正在激烈争斗，整个人瑟瑟发抖。

“你经常做噩梦，是不是？”他凭借自己以往对霜序的了解，猜测道，“是不是在梦里看见过我？”

霜序躲避着他的目光，不答话，肩头却剧烈一颤。

他心知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长叹一声，低下头去，与霜序视线平齐，缓缓道：“霜序，你曾经答应过我，我们是最亲密的人，你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

他突然出现带来的冲击太大，霜序迟迟没能回神，迟钝地小声反驳：“那是以前……我们早就不是……”

此话刺得心口一痛，但他并未退缩，深深凝望那双眼睛，说：

“那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与世家的联姻已经取消，从此以后，我必倾尽我的所有来保护你、珍爱你，不会再为任何事放弃你我之间的感情。霜序，让我回到你身边，可好？”

这番话，他已在心中酝酿许久。

自登基称帝，他日日勤勉，对自己极度苛刻，一半是因肩负帝王之责，须对得起这个位子与天下百姓；而对他自己而言，他从不在乎自己能否因此博得美名而流芳千古，也无意追逐荣华富贵。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爬得更高、拥有更多权力，好有能力保护所爱之人，避免曾经的伤害重演。

早在那时，他便下定决心，若此生还有机会再遇霜序，他一定要拼尽全力挽回。

霜序如今的状况显然不对，可他已经想了太久、忍了太久，再也无法克制自己。

况且，恰恰是因为他以往过于理智隐忍，才间接导致二人走向分离，所以这一次，他决意勇敢，直白地袒露心意。

不料，霜序听完他诉说情意，却露出惊恐万状的表情，好像楚明渊是在用剑刺他，一下僵住不动。

“霜序，吸气！”眼见他面无人色，楚明渊沉声提醒，倾身按上他胸膛。

“不，不行……”霜序连连摇头，一个劲往后缩，“你不能爱我，我不能……我不能……”

楚明渊暂且依言松开手，手臂虚虚护在霜序两侧，竭力安抚：“小心些，会跌下去，我们慢慢说。”

霜序仿若根本听不见他说话，一连退至马鞍边缘，浑身抖得太厉害，险些摔下马背。

他及时揽过霜序的肩，强行拽回怀里。结果，霜序一被他的气息包裹，立刻痛苦地闷叫，喉间翻滚起咕噜声响，张口呕吐起来。

他心里一沉，往下看去，见霜序吐出的是些清液，散发出浓浓酒气与苦味。

——他今夜喝酒了？

来不及深思，楚明渊圈紧意图逃离怀抱的霜序，拍抚那不断颤动的后背，一如从前地温声哄道：“不怕，一点都不脏，吐出来就好。”

霜序又失控地吐了好几次，到最后，呕出的液体隐约泛起血色。

他拂开自己被吐脏的衣摆，替霜序系好披风。

虽内心沉郁，他的声音依然温和，哄小孩一般对霜序道：“我带你回去换身干净衣裳，再寻军医来瞧瞧，嗯？”

他尽量表现得一如往常，试图唤起霜序的回忆，不要再这般抗拒自己。

可惜，霜序仍拼命摇头，明明已浑身脱力，还不肯安分，不停挣扎。他顾忌霜序的身子，不敢用力按制，又恐他跌落马背，语气忍不住加重：“霜序，坐好，别动！”

此言一出，霜序好似被施了定身术，真的不动了。

楚明渊略微松了口气，欲扶霜序坐好。刚一靠近，霜序就又猛烈哆嗦，他只得罢手，继续板起脸道：“说清楚，什么不能？为何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