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市场的时候,雨小了一些。卖鞋的摊子在市场东边,是一个老头,蹲在棚子下面,面前摆着几双草鞋。稻草编的,很粗糙,边缘扎手。还有几双好一些的,是麻绳编的,鞋底厚一点,鞋面也密一些。
“多少钱?”扬问。
老头看了他一眼。“草鞋二十个铁子。麻绳的,六十个。”
扬蹲下来,拿起一双麻绳的。鞋底是平的,比草鞋厚很多。鞋面编得很密,不会磨脚。他翻过来看了看,又放下。拿起一双草鞋。轻飘飘的,像一把稻草。他看了看鞋底,又看了看鞋面。把草鞋放下,又拿起麻绳的。
“麻绳的,四十个铁子。”他说。
老头看了他一眼:“六十个。不讲价。”
扬蹲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双麻绳鞋。他想起莉娜的脚。脚趾上红肿的冻疮,脚后跟被锅底的石头割破的伤口,脚背上青紫色的瘀青。他把麻绳鞋放下,拿起草鞋。草鞋很轻,很薄,穿几天就烂。但他只有三枚铜板。一枚铜板能换一百个铁子。一百个铁子够买五双草鞋。十五双草鞋够莉娜穿很久。
他站起来。
“草鞋,一双。”他说。
老头从棚子下面拿出一个布袋,装了一双草鞋进去,递给他。扬把铜板递过去,接过布袋。布袋很轻,里面只有一双草鞋。他把布袋塞进衣服里,贴着胸口。和那本书贴在一起。
走到锅底入口的时候,雨已经快停了。走到下面的时候,莉娜不在隧道里。他往空洞的方向走。
莉娜蹲在奥布里的床边,在给奥布里喂水。奥布里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很慢。莉娜手里端着一个破碗,用一根木棍蘸了水,点在奥布里嘴唇上。奥布里的嘴唇是干的,裂开了,水点上去就没了。莉娜又蘸了一下,又点上去。
“哥。”莉娜说,没有回头。
扬蹲下来,从衣服里掏出那个布袋,放在莉娜面前。
“什么?”
“鞋。”
莉娜放下碗,打开布袋。草鞋,稻草编的,很粗糙,边缘扎手。她把它拿出来,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看了看。她的手很小,手指上也有冻疮。
“给我的?”她问。
“嗯。”
莉娜把草鞋放在地上,看了一会儿,把草鞋穿上了。草鞋很大,她缩了缩脚趾,鞋跟空出一截。她站起来,走了两步。草鞋踩在石板上,沙沙的。她走了两步,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大了。”她说。
“大了好。还能长。”
莉娜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穿着那双草鞋,站了很久。然后她蹲下来,把草鞋脱了,放在旁边。
“舍不得穿?”扬问。
“不是。”莉娜说,“太大了,走路会掉。”
她把草鞋放进布袋里,系好口,放在床头的木箱上。然后端起碗,继续给奥布里喂水。奥布里还是闭着眼睛,呼吸很慢。莉娜蘸了水,点在他嘴唇上。
“哥。”她说。
“嗯。”
“妈以前也穿草鞋。”
扬没有回答。
“她那双草鞋,穿了三年。”莉娜说,“鞋底磨穿了,她还穿。她说,等有钱了再买新的。后来病了,就不穿了。光着脚躺在床上。脚是凉的。我摸过。”
扬蹲在她旁边,看着她。她的侧脸很小,鼻子很尖,睫毛很长。
她把碗放下,转过身,看着扬。
“哥,你的鞋呢?”
“我没买。”
“为什么?”
“不需要。”
莉娜看着他。她的眼睛是棕色的,和母亲一样的颜色。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脚。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脚趾,凉的。他的脚趾变形,指甲发黑,脚后跟的痂还没有掉。
“你的脚冷。”她说。
“不冷。”
“骗人。”
扬没有回答。莉娜把手收回去,缩进毯子里。她把那双草鞋从布袋里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
“我明天穿。”她说。
“好。”
“哥,你明天还去禁区吗?”
“去。”
“小心。”
“嗯。”
莉娜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很慢,很浅。扬把毯子拉过来,盖住她的脚。然后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或许是老鼠。
他想起那个穿白袍的人。那个人叫拉维恩。
他念了一遍。声音很轻,没人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