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紧张,我没别的意思,”莱昂说,“只是让你知道,那巷子周四晚上不止一个人。她站在巷口,我们蹲在巷尾。别让她坏了事。”
扬把铜板收进口袋。
“她不会坏事的。”他说。
莱昂看着他,没有追问。他把杯子里的酒喝完,站起身来。
“别忘了,周四晚上。”
他走了。扬一个人坐了一会儿,酒保是个快活的女孩儿,端着很多酒,稳稳地在各桌之间灵活穿梭,她挤过来问扬需不需要也来一杯,可以打折,扬摆摆手,酒保也不生气,吹着口哨离开了。他也准备走,隔壁桌的人忽然开始讨论“那艘船”的事。
扬的手按住桌面,他又坐了下来。
“你听说了吗?那艘船。”说话的人声音压得很低,但桌子挨着桌子,再低也藏不住。
“听说了。快造好了。进度越来越快了,所以那里又在招人。”
“多快?”
“不知道。有人说三个月,有人说半年。反正快了。”
第三个人一直没有说话。他把酒端起来,喝了一口。碗挡着他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造好了又怎样?”他说,“造好了,老爷们走了,我们还在。我们继续搬货,继续烧石头,继续等死。”他停了一下。“你们以为船造好了就能上去?你以为你换了地方就不是你了?”
酒保端上烤得油滋滋的秋刀鱼,隔壁传来了咀嚼声。有人坐到扬的旁边。扬没有转头,他知道是谁。铁头把一碗酒放在桌上,酒碗磕在桌面,声音很重,酒溅出来。
“你还没走?”铁头说。
“再坐会儿。”
“听到什么了?”
“他们在说一艘船,船要走了。”
铁头把酒端起来,喝了一口。熊一样宽的后背靠向椅背,破烂椅子立刻发出吱呀怪声。
“船的事,在这里不是秘密,如果你经常来,会听到各种版本的船。”铁头说,“你信圣碑教堂里那些怪鸟们的鬼话吗?他们天天都在说,说无印者天生就是泥,有罪,所以才被踩在脚底。遭的罪越多,下辈子就越幸福之类的。”
扬反应了半天,才意识到铁头嘴里的怪鸟应该是指祭司。
扬说:“我不知道,我母亲也从不祈祷,但她曾经想送我去教堂做神父。”
铁头乐了,碗差点端不住。“你?神父,穿上那种五颜六色的可笑的衣服,像只呆鸟在台上跳来跳去。”
扬:“……”
“你看到她了吗?”铁头眼神变得温柔。
扬看着他。
“我女儿。”铁头朝吧台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那个端酒的。快活的。”
扬转过头。酒保在吧台边上,把空碗摞起来,摞得很高,歪歪扭扭的,没有倒。她笑着,和旁边的人说话。说了什么,听不清。但她笑着。她的眼睛亮亮的。
“她母亲死后,我就不信神了。”铁头说,“你看,不信神,我和她也都活得好好的。她在这什么都不用怕,只要开心就够了。”
扬看着他。铁头没有看他。
“你和莱昂查那些事,”铁头说,“查到了,你妈也不会回来。”
“你还要查?”铁头问。
“要查。”
“为什么?”
扬没有回答。他站起来。
“走了?”铁头问。
“走了。”
铁头没有留他。扬往门口走。他走到墙边,门开了。莱昂正笑嘻嘻地坐在吧台看着他。
“铁头说进去找他女儿,让我帮他看会儿店。”
扬难得笑了一下,莱昂看呆了一秒,有点尴尬地低下头,扬拉开那扇铁门。
“再见!”莱昂猛地站起身说。
“再见。”扬摆了摆手,走出去,但他还不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