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克塞尔大笑道:“您没有说错,锅底住的都是灰港的老鼠、渣滓和强盗们。神早就抛弃了他们。”他退后一步。“您的马车在哪?我送您过去。”
“不用。”拉维恩说,“我的助手会送我回到安全的地方。”
阿克塞尔瞥了扬一眼,忽然开口,却是对着拉维恩说的。“虽然有点冒昧,但,请问您的助手方便摘下面罩给我看一眼吗?不是怀疑,只是为了……确认安全。”
拉维恩拒绝道:“我不喜欢别人盯着他看。”
阿克塞尔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他是个聪明人,没有坚持,于是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那您小心。最近不太平。”
两个人目送着阿克塞尔的身影消失,扬说:“神眷者大人,我送您回马车。”
拉维恩:“你在生气?”
“没有,”扬说,“这是事实,所有人都清楚不过的事。”
短暂的沉默后,拉维恩说:“我并不这么想,只是阿克塞尔想听我这样说,”
扬想到阿克塞尔最后的眼神,那种了然的,带着点揶揄,这种事在他们贵族中应该经常发生。
扬说:“下一步,我是不是应该把自己洗干净了,送到您的床上。”
拉维恩摇摇头。
“你不明白。我和你的处境,其实是一样的。”
“你?”扬几乎要大笑出来。
“你光着脚,我穿着白袍,”拉维恩说,“但这件袍子不是我的。我的脸不是我的。我的手不是我的。我签的那些字,也不是我的。”
“所以你说洗干净了送到谁的床上——”
他停了一下。
“我比你更早就在想这个问题了。”
·
拉维恩回到阿克苏姆府邸,他走下马车,佣人接过披风。大门里灯火通明,水晶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照在白石地板上,亮得刺眼。走廊灯有点黄,照着墙上那些阿克苏姆家族人员的画像,画里的人都不看他。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顿住,转头望向右肩的方向。
达米安站在走廊尽头,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穿着繁复领子的衬衫和黑色燕尾服,看起来刚从宴会上回来不久。
“去哪了?”
“锅底。”
“袖子也破了。”达米安说,“你是去锅底打仗了?还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他走过去,扯起拉维恩的袖口看了一眼。“缝都缝不回去。这件袍子废了,还有锅底的臭味。你知道这件袍子多少钱?够锅底那些人吃一年。”
拉维恩把手缩回去。
“下次听到枪声,不要去。”达米安说,“锅底那种地方,死了人都没人知道。你是神眷者,阿克苏姆家的人。你去了,出了事,丢的是家族的脸。”
“父亲如果知道会很不高兴,别再做荒唐的事了。”
·
扬推开神迹的门。铁头正在吧台后面喝酒,看起来垂头丧气。他抬起头看着扬。
“莱昂来过吗?”扬问。
铁头把碗扣在桌上:“没有。”他靠在吧台上,看着扬,“你找他干什么?”
“有事。”
“骑士来过了。”铁头说,“他们来了,在我这翻了个遍,把客人都吓跑了。最后什么都没搜到,拍拍屁股走了。我女儿吓坏了,该死的。那几个骑士甚至来过我这喝酒。”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我决定关门几天,正好补货。”
“补货?”扬问。
“嗯。酒快喝完了。让那些酒鬼们馋去吧!”铁头拍拍扬的肩膀,推开门,走出去。“小子,我带你去看看我们的工厂,很大的工厂。”
他们进入一条隧道,墙上的瓷砖掉光了,露暗红色砖头。扬跟在铁头后面,走得很慢。
铁头推开一扇铁门。
里面很大,比他以为的大得多。一排一排的木桶,地上是湿的,酒从桶缝里渗出来,空气里全是酒味。扬吸了一口,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
很多女人在干活。有的蹲在地上洗蘑菇,有的站在桶边搅酒,她们穿着男人的衣服,袖子卷到手肘。铁头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们都是锅底的。”他说,“有男人死了的,有男人在烬城烧石头,回不来。她们要养孩子,要吃饭。她们只能来这里。”他停了一下。“我女儿管她们。给她们发工钱。”
铁头走到一个年轻女人旁边。她正在把蘑菇倒进桶里,蘑菇是灰白色的,在暗处发着微弱的蓝光。是只生长在锅底的蘑菇。女人没有抬头。铁头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扬听不清。女人点点头,继续倒蘑菇。铁头走回来。
“她男人在烬城烧石头。烧了五年,因为咳血回来,躺了三个月后死了。她有三个孩子。最小的那个,还在吃奶。”他停了一下。“她来这里之前,在码头跪了三天,求人给她一口吃的,没有人给。我女儿领她到这里来的。”
“那些灯。”他说,“电……灯?电从哪里来?”
铁头说:“知道的还不少,你查这些干什么?”
“想知道。”
铁头说:“禁区里有一根线,从精炼厂后面接出来的,通到锅底。我接了,用了十年了,他们不知道。况且少的那点电,根本不够他们查。”他停了一下,“现在你也知道了。”
“我妈要是还活着,她也会想来这里。”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