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蓬莱的算计,李放尘怒不可遏,却也痛苦茫然。吞了连景,他已经开始渐渐魔化。度朔桃枝原本嵌在他的右臂里,此时却开始在他身体各处游走,钻透他的皮肉筋骨,钻得他鲜血淋漓。
出了古莽国后,他躲躲藏藏不敢露面,但曹行川一直盯着他不放,也率先发现了他。
他发现李放尘是魔主后,十分惊喜,向他师父凌虚子传了讯还不够,定要亲自呈报天庭、蓬莱各仙门。
就在他驾云的路上,另一个魔主杀戮出现了,它变成李放尘的模样杀了曹行川,又想吞噬李放尘。
他冠斜发乱,嘻嘻笑道:“快三百年未见,你终于不当仙徒啦?”
李放尘不语,周身腾起猩红的雾,向杀戮绞去。杀戮黑色的魔气化作无数触.手向李放尘袭来。
杀戮原本以为自己能吞了李放尘,却没想到他反倒被李放尘吞去。
李放尘成为不折不扣的魔主了。
从人变成魔,是扭曲的、混乱的、极度痛苦的;是茫然的、张皇的、不知所措的。他得知李恪生那边,剩下那个魔主贪欲的半身被昆仑明照上神所收,关回了伏魔阵,反倒松了一口气。
体内的魔气仿佛在相互打架,杀戮和连景的力量尽管都归他所有,但他们的声音从未完全消失,随时都在争夺这具身体的主导权。
李放尘的脑子里一会儿是刀光剑影,一会儿是喧闹人间,很难有一刻清醒。
魔气炼化了他的眼睛、鼻子,皮肤和牙齿,像一团黏稠的液体在一张人.皮下起伏着。
他拖着这具怪异可怖的躯体走过深林沼泽,走过天堑高峡,走到了赊山。
赊山山洞,他心脏跳动的起点,他一切迷乱的归处。
他藏在山洞里,看着洞外的叶子变黄、枯萎、坠落枝头。
他已经想不起来柳晋如的样子了。
他取出那幅画来细细地看,却又自惭形秽,仿佛多看她一眼都是玷污。
她在哪儿?
她还会回来吗?
就算她回来,他也不敢见她了。
冬天来了。
冬天过了。
春鸟在枝头发出第一声鸣叫的时候,李放尘已经很难再维持人形了。
某天,他听到了一声久违的、熟悉的呼唤。
“阿尘?”
是阿兄,阿兄来了。
李放尘慌乱地环顾自己的形容,强忍着断骨拔髓之痛,耗尽所有的力气将自己化成人形。
抢在李恪生进来之前,他做完这一切已经满头大汗,破烂的衣袍凌乱脏污,他跪在地上,长发散在身后,蜿蜒如水。
“阿兄。”他的喉咙像滚过磨得棱角尖利的砂石,拼命挤出这两个字,已是大汗淋漓。
李放尘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快步赶来,带起了风尘,古剑的丝绦上阳光闪烁,微微晃了他的眼。
他竟一时生了怯,不敢对上李恪生的目光。
他一定听说了,一定听说了……
他的阿弟,是个魔啊。
“阿尘,没关系的。”李恪生一如往日,在他面前蹲下,轻柔地拍了拍他的肩,道,“无论如何,你都是我阿弟。”
看着李放尘空洞无神的眼中忽然迸发出光彩,李恪生眼眶微红。
“对了,阿尘。”李恪生问道,“度朔桃花呢?”
李放尘一愣,浑身上下摸了摸,一时不知道那桃枝在身体里游走到了何处去。顿了顿,他右手向后脑试探着摸去,摸到一处微小的突起,然后手指朝里一按。
他抽出一根粉白黏腻的,三尺长,没有桃花的度朔桃枝来。
他用自己的衣衫将桃枝上的脏污拭净了,捧给李恪生,小心地观察了一下他的神色。
没有惧怕,没有厌弃。
“花不见了。”李恪生接过桃枝,垂眸观察着,低声喃喃。
李放尘不说话,李恪生也没有等一个答案。
李恪生摇着头笑了笑,轻轻拥抱住李放尘,感叹道:“好想回到小时候啊……”
背心到胸口,传来一阵剧痛。
李放尘蓦地瞪大了眼睛。
“阿兄,你……杀我?”
然后又是一痛。
李放尘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突出的,除了度朔桃枝,还有一把殷红的利刃。
李恪生的心口也被判笔剑洞穿,血淋淋地湿了一片。
阿……兄?
喉咙太痛,李放尘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李恪生嘴角涌出鲜血,他轻轻念动口诀,山洞里腾起号啕的火焰。
阿尘,别怕,阿兄陪着你。
就将一切付与一场大火吧,它会烧掉一切脏污与不堪,挣扎与执着。
很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