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是那个天,地还是那个地,没有风,鼻尖却送来了若有若无的腥味。
水腥味。
像很久很久以前,邻家阿叔捕过的那条大鱼的味道。但比那还要腥。
“龙,龙,龙!”
“什么?”那一瞬间,阿苗也怀疑自己耳背了。她趴在窗沿,见那李家大娘一边喊,一边跑。
因身体虚弱,没几步便跌在地上,却仍向东面爬去。还有人的几家门户也统统打开,妇孺们拄着杖就要跟着往东边树林里去。
“什么龙?你们往哪里去?”阿苗急急问道。
“他们说天上掉下来好大一条龙!”隔壁的小豆子舔了舔干燥的唇,深陷的眼中迸发出光彩,“龙王显灵了,我们要有雨了!”
阿苗手中握着小石子,呆呆地张大了嘴巴。
……
不是龙王。
它只是一条龙。
受伤的龙。
站在林子边缘,阿苗这样想道。
巨大的龙身像一条蜿蜒的河,在白日下.流淌成一条破碎的彩琉璃。
它原本应该是有一身美丽的彩鳞的,此刻却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创口。
它痛苦的喘.息喷.出带着浓重腥气的热流,巨口边流出无尽的龙血。龙血渗入干裂的泥土,变得湿润,竟生发出一种奇异的香气。
巨龙四周围满了人,起初大家都离这个神话传说中才有的奇异生物很远,惧怕它庞大的身躯,惧怕它驾风驭雨的神威。
它眼睑半阖着,竖瞳涣散,翻卷的创口下新鲜的血肉暴露在空气中,像一条案板上被剥皮的蛇,又像一条脱水濒死的鱼。
龙来了,可是雨呢?
没有雨,没有雨。
龙只是龙。
死寂之后,爆发出一阵骚动。
不知是谁率先踉跄着冲向龙腹的创口去抠那湿润的血肉,然后疯狂地塞进自己嘴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效仿。
饿,饿呀……
龙发出一声悲鸣,但也只是微微地仰起了头,又重重摔下,扬起尘土与砂石飞溅。人们不再畏惧它的利爪和獠牙,它只是一块巨大的、新鲜的肉。
可以饱腹的肉。
它那恍若神作的骇人头颅上,嶙峋的双角折断了一根,不知破碎落在何处。
它紧闭的巨吻本应该吸饮流霞、吞吐明珠。
阿苗怔怔地望着这条龙,这个美丽的生物,它像一座突然降临的山,是一团神秘的云,是一部垂死的神话,洗脱了人们所有对天地神灵的敬畏。
它是稻,是麦,是水,是粮。
恍惚中,阿苗仿佛看见龙对它睁开了琥珀色的眼睛。
“吃了我吧。”龙说,“吃了我,可以活下去。”
……
后来,小豆子再三表明,龙绝对没有开口说过话。阿苗也在人们的反应中怀疑自己当时陷入了幻觉。
就像是一场梦。
总之,石头村留下来的人,每一个都吃了龙肉,每一个都活了下来。
龙咽气那晚,天空中忽然落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龙王啊,龙王啊——”王修缘跪在湿润的田地里,直起佝偻的身躯,仰起头,张开双臂,让久违的雨水落进他的嘴里,他的眼泪也随之横流满面。
分食了龙肉的村民们感念它的恩德,集资重修了龙王庙,并刻了碑记立在庙旁。至于地震被陷,石头村葬身湖中,那已是龙王庙修好后三个月的事了。
……
柳晋如划开湖水,在二十年前石头村龙王庙的断垣旁发现了《重修龙王庙碑记》,碑虽断裂,刻字却清晰可辨。
她又在湖泥中刨了刨,捡出一些刻画了图案的石片。画像似乎是稚童涂鸦,画中众人分食龙躯的场景却历历可见。
柳晋如目睹一切,心中震动。正将石片揣进怀里,忽然手腕一紧。李放尘墨发飘扬在水里,清透的黑眸眨了眨,道:“晋如,龙王村的人找来了,我们得上去了。”
柳晋如环顾四周化作鱼的人魂,担忧道:“可这些鱼都是石头村的村民,他们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