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好这时,头顶传来龙王村村民们焦急的呼喊声:“郎君、娘子?你们在哪儿,没事吧?”
柳晋如耳力好,听见岸边百姓窃窃私语:“对对对,我亲眼看着他们自己跳下去的。”
“啊?好端端的,三个人一起自尽?”
“来的时候是好好的啊。”
“听老丁说,他在陆家旁边听见他们吵起来了。”
“吵什么?”
“估计是为情所困。”
“我觉得八成是殉情。”
“三个人一起殉情?”
“我不懂。”
“我也不懂。”
“人家是繁华大都来的,你不懂的多了去了。”
“还能活着吗?一点儿声响没有。”
“龙王保佑,他们这么年轻,一定要活着啊。”
七八名熟悉水性的壮丁已经预备好下湖捞人。
这降霜的时节,柳晋如不愿连累普通人平白受苦,忙催李放尘二人道:“你们赶快上去,我再去看看那龙骨,马上就来。”说完便转身向湖底游去。
残骨无声,冷水凄凉。
柳晋如手持因缘镜,谨慎地围着龙骨绕游了一圈,啧啧称奇。
龙头大如小丘,这嘴若张开,也能如城门般吞吐百人。爪牙嶙峋,却并不显得狰狞,空洞洞的眼眶上覆着绿褐色的丝藻,在水中轻轻地飘荡。
柳晋如将因缘镜贴在手心,默默祈祷:“因缘镜啊因缘镜,我就用你照它一下,让我看一眼它的身世,就一眼。你可别再现出太多东西让我头痛了。”
她刚举镜一照,龙头上便有一道白光闪过。她连忙翻过镜子凑上去瞧,眼前映出一幅幅令人眼花缭乱的景象来。
彩尾是一条黄河鲤。
河水从天上来,流到这里便成了浊黄。它的脊背先拱出水面,风裹着水腥气打在它身上。远方的水声如雷,白茫茫的一片,天和水的交界线在那里模糊。
龙门。
它盯着那里,紧紧盯着那里,尾鳍猛地一摆,搅起旋涡洪流。
它跃起来了。身子在半空中紧绷,两腮被硬邦邦的空气压得生疼。鳞片的缝隙里刺进了风,干辣辣地、涩涩地痛。似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拉着它往下坠。
不行,不行。
它用那条彩尾剧烈地拍打空气,仿佛有可以借力的无形的墙。雷声隆隆,电光灼得它眼前发黑,它什么也看不见,却睁着眼睛,永远睁着眼睛。
额头传来火烧般的疼痛,像生生剥落了整张皮。
它够着了。那条白茫茫的模糊的线,它够着了。
它的头上留下一道被紫电灼出的印。
有什么东西逐渐从身体里,随着鳞片一起剥落了。
额间刺刺的,皮肉的疼痛中扎着密密麻麻的瘙痒,新生的角钻破皮肤,缓缓地、磋磨着冒出一个茬,然后开始大喇喇地支棱起来,不断拔高,像冬雪地里遒劲的老梅。
它感到一种轻。
空气不再是硬邦邦沉甸甸的石头割腮压脊了,它看见了风的形状,风的轨迹。
它本能地缠绕在风里,一舒一展,蜿蜒着远去了。
云隙间白雾翻涌,随着彩尾的出现与隐没,雨丝一缕缕垂下,然后,一滴、两滴。
雨声急促起来,打在河面,呼应着高空之下百姓的欢呼声:
“下雨啦,下雨啦!”
“春雨贵如油!”
……
彩尾成了一条龙,但也仅仅是一条龙。
夜黑了又白,水盈了又干。它到天上去,天高九重,那不是它可以待的位置。它被戴上了辔,拉过玉车;它被拴上了绳,驮过金舟。它很快,也识路。它行过日与月的边界,到过蓬莱与昆仑。
渺渺云路上,它见过人间的沧海几次变了桑田。
如此两千年。
忽有一日,神说不用它供职云路了,它可以回任意一方水泽休养生息。
它感到迷茫。
听说云梦大泽很好,灵气充裕,生灵和谐。它去了,昔日拉车的同伴也去了。
一山不容二虎,一水不生两龙。双龙可以戏珠可以拉车,但不能共享一处水巢。
它们在空中爆发了激烈的争斗。
它输了。
它坠下高空。
空气又变得硬邦邦的,压得它喘不过气了。风刺进它的鳞片,随着血肉片片剥落。
它费力地睁开眼睛,看见周围生出一个个小小的人。
他们看起来很苦,他们在等一场雨。
“龙王,龙王。”
它听见这样的呼声。
哦,它都快忘了,它曾是一名天官呢。
它应该为他们做点什么。
身体里仿佛又有什么东西开始剥落。这回不再轻盈了,很重很重。
柳晋如眼前画面如走马灯,引得她一阵战栗。忽听身后李放尘的声音传来:“晋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