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她唯一的女儿也离去了。
姜枢隐瞒了姜衍的离世,带着她的尸体住进祠堂,用她毕生所学维持着姜衍的尸身不腐、灵魂不散。
祠堂后早早地备下了棺木,她却不敢看、不敢想。
直到某一日,她终于擎着烛,忍不住踏进了那间暗房。
房内无风,姜枢的影子却几不可察地抖了抖,青雾浮动间,影子里走出个和姜枢一模一样的人来。
她居高临下地瞧着姜枢,说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哦,枢娘。”
姜枢抬头,眼皮一跳,声音有些虚浮,讶然道:“祖神垒……娘娘?”
不对,不对。
祖神垒不会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话。
“嗯?”眼前的“姜枢”挑了挑眉毛,“你的祖宗,我倒也当得。”
轻佻的,散漫的,强大的,邪气顿生的。“姜枢”道:“你若向我许愿,我能让你女儿复生。”
她凑到姜枢耳畔,语调极尽引诱:“只需要一点点代价哦。”
“只需要你的生魂——”
“你是魔主。”姜枢冷冷地将她打断,“我听说伏魔阵最近逃出来了一个魔主。说吧,你是杀戮,还是贪欲?”
“姜枢”微愣,然后笑起来:“姜家家主,很聪明嘛。”
她托腮,凝视着姜枢,斜斜地倚在窗前,随着发丝中青色的雾气一点点逸散开来,她的脸皮开始剥落,身材也渐渐抽长。
属于“姜枢”的面容被剥去,和姜衍一般无二的脸蛋如蜕皮新生般呈现在姜枢面前,眨着一双水灵灵的杏子眼,双颊红扑扑的。
“杀戮只是个没有脑子的武器。”她笑眯眯冲姜枢道,“我比它更懂人心呢。”
姜枢紧紧盯着她,手中捏着的传讯符几乎被冷汗浸湿。
贪欲察觉了姜枢的意图,用这张姜衍的脸委屈地走来,衣袖下青雾飞腾,便劫走了姜枢的符纸。
她一脸不赞同地摇头:“连仙徒对付我都不容易,你何必逞能?”
姜枢咬牙切齿:“我不可能和你交易的。”
贪欲撇了撇嘴,却眼含笑意:“那你等着吧,新的坏消息马上就来了。”
她话音刚落,外间便响起姜惠的呼喊声。
“母亲,母亲?”
姜枢的脸色变得煞白。
“四妹妹出事了!”在姜衍榻前,姜惠说道。
……
北方鬼国罗酆山中,柳晋如役使度朔桃花吞光了李放尘留下的魔气,从结界中挣脱出来。
眼看柳晋如掐着指诀,脚下轻轻一踏便出现一个阵法,宜光急忙从她袖中探出头,苦口婆心劝道:“晋如,你别去了,素阳子和介珣之定会设下埋伏。还有姜家……姜家问起罪来,你岂不两难?”
柳晋如执意要去寻李放尘和李恪生,道:“终归是我用了仙芽的躯壳,总得亲自去给姜家一个交代。”
阵法的光芒瞬间将柳晋如吞没。
宁水静静地流着,水面起了薄雾,天色青灰,两条船几乎同时从雾里显现出来。
姜家的船大,吃水深,船头船尾各放着一口棺材。两口都是楠木,上着漆,一口是早就给姜衍备下的,此刻姜衍的尸身正躺在里面;一口是姜太姥为自己预备的,不想老人家未走,后生却用上了。
姜枢带着姜衍来接仙芽。
碗口粗的铁链缠满了棺身,一圈又一圈。船上除了姜枢、姜惠,还站着几个侍女,都穿着麻衣,袖口束得紧紧的。
船稳稳地逆着水流行着。
李恪生和李放尘站在载仙芽的船上,远远便瞧见了立在对面船头上的姜枢。她脸上没什么血色,手里托着一只罗盘,盘针不指南北,只死死地定着一个方向。
见了二李,姜枢双眼发红。
“你们杀了我姜家女儿?”她声音嘶哑,“为什么?!她和你们无冤无仇,还那么小。”
李恪生刚想说什么,姜枢跳上他们的船,一把将他拂开,开了那具棺,仙芽的面庞映入眼帘。
她却愣了。
尸身僵硬如石,肌肤黄白如蜡,紧紧地贴着骨骼。
完全不像是几日前身亡的状态。
李恪生叹了口气。柳晋如离魂后不到半个时辰,仙芽的躯体便开始飞速地腐烂,李恪生让尸体保持现在的样子,已经用尽了办法。
李放尘上前解释道:“姜家主见谅,其实七月十五辰时,姜四娘子她便去世了。”
姜枢身子猛地一震:“怎么可能?信上不是这么说的!阿慈还说他见过——”
“抱歉,姜家主。”
白光一闪,柳晋如从传送阵法中走出,拂过一脸惊讶、欲拦住她的李放尘,她在姜枢面前下拜:
“四娘子于七月十五辰时因修无情道破境失败,亡于腾州赊山。我柳晋如,一缕孤魂,借姜四娘子尸身返阳,得此身躯庇佑,不敢忘恩,亦不敢久窃。姜二郎君先前见到的不是四娘子,是……我。”
雾气中,姜枢的面容逐渐因愤怒而显得扭曲:“好啊,你们两个仙徒,竟然包庇一介鬼魂,来侮辱我姜家!如此欺我姜家无人,难道神仙不管?!”
随着她话音落下,青灰色的云层之上,紫电照亮了天壁。隆隆声响起,云中推起了雷车,一把洪钟般威严响亮的声音响起:
“李放尘!你犯下大错毫不悔改,竟恬不知耻对你师父动手。如此行径,蓬莱已不能容你。今日,我必将你就地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