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培风猜测杀昕阳王的是魔主,令李四暂时松了一口气。但他仍有些担心对方终究会探查到度朔桃枝,知道这法器已经不受他控制,再牵扯出柳晋如,到时候要是发现他在玄女庙放走了魔主,他就真的洗脱不清了。毕竟,他为何会突然受度朔桃枝和桃花排斥,本身就难以解释。
那魔主多次挑衅于他,还暗示他与魔有渊源,他本可以当作魔的蛊惑之语,并不放在心上。可当目睹自己的身体能极快地自我愈合,他还是难以相信。从小到大他都是一个会摔倒、会受伤,会哭、会笑的普通人。即便和阿兄一起被神仙教养长大,修了无情道,他仍然是一具血肉之身。
只有魔才能这么快地修复自身,因为魔没有真正的血肉。
“杀戮”吸食人的杀念,念力无形,却力量无穷,源源不断。魔主以这源源不断的念力模仿人的血肉外形,自然可以不断再生。可是,他和阿兄一胞双生,是凡人之子,一生下来就被师父们抱走,踏入仙途。又怎么可能是魔呢?
所有的变故都来自秣陵那个风雪夜,在玄女庙里,他已经看不清自己的未来该何去何从。
想到这里,李四更加打定主意,不能让庄培风再细查下去了。他便故意误导庄培风的思考方向,道:“如果两个魔变成童子在昕阳王身边那么长时间,只是为了吃他的血肉,难道这昕阳王身上有什么值得可图的?”
“不只血肉。”庄培风补充道:“魂魄也被吃了。我已经碧落黄泉翻遍,都没找到他的魂魄。”
李四鸦羽般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了一圈阴影。
十分不凑巧,那昕阳王的魂魄似乎就是被他吃的。那魂魄倒是跟了柳晋如一路,却是不幸在赊山的山洞里遇见了他。
庄培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昕阳王平日里好炼丹,并非得到正经的仙家点拨,而是受一些凡间的江湖术士哄骗,炼出的那些玩意儿根本算不得丹。那魔图他什么呢?图他的杀戮之念?他确实喜怒无常,可比起那些真正的屠杀之辈,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两个魔会在他身边跟了一两年。”
“庄培风,我劝你不要查这个案子了。”李四敲了敲石桌提醒。
“什么意思?”庄培风眼光朝他一扫,竟有几分冷厉,透出十分警觉,“行远君身为斩鬼除魔的仙徒,说这话,恐怕不太对劲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李四叹了口气,做出一副谨慎小心的模样,在碗里用手指蘸了水,在桌上写着什么。
庄培风一脸狐疑地凑过来,但见桌上赫然写着一个“玄”字。
她意识到什么,猛地朝后一退:“你是说……”
李四用法术将桌上的字迹烘干,朝庄培风点了点头:“对,就是修习丹道都要祭祀的那位。你觉得,还要继续查下去吗?或者说,还能查得下去吗?”
庄培风脸色煞白,口中下意识地否定:“不可能,即便是……那位做局,为了引出魔主,又怎会牺牲一个凡人的性命呢?”
庄培风顺着李四的暗示,猜想道:莫非昕阳王正是玄女布下的局?秣陵有龙脉王气,昕阳王又是皇室贵族。他明面上是玄女信徒,魔主自然会以为他是玄女中意的下一任凡间帝王。凡间的信仰对神仙来说十分重要,而魔主曾被玄女关进伏魔阵,自然怀恨在心,视其为仇人,有机会必要破坏人间对玄女的信仰。
而若是玄女利用这一点,引魔主主动暴露自己……
“大人物布局,总比我们想得长远些。”李四一面说,一面打量着庄培风的神色。见她果然有松动的迹象,便趁热打铁道:“再说,这昕阳王恐怕为了炼丹做出不少荒唐事。即便他只是个野路子,没得那位指点,也是上了香的,传出去,到底不太好听。”
顿了顿,他补充道:“所以就算你要查,也别闹得其他人都知道。我们只是除魔的,不是查案的,只等上面的神仙们布好局,我们奉命行事便是。”
庄培风沉吟半晌,道:“你说得有理。下次我若再见到魔气,一定立马请你过来,到时候还请相助。”
李四应道:“那是自然,职责所在。”
庄培风告辞后,柳晋如见四下无人,蘸了水在石桌上写道:“我不是魔。”
李四见她绷着脸,一笔一画写得认真,微笑道:“这我当然知道。”
“玄女布局,可真有此事?”
“那是骗她的。”李四仍然微笑。
“你的话既真也假,正如现在,我亦不知你所言真假。”柳晋如写完,默默地望着他。他仍是微笑着立在那里,风姿特秀,仿佛欺骗这种恶习从来与他无关。
“晋如不是也有很多秘密吗?”李四施法拂去桌上水痕,望着她:“我守着你的秘密,你也守着我的秘密。有些事,不明白便最好,明白了也装糊涂,不好吗?”
好,当然好。
柳晋如朝他露出一个半真半假的笑,她清楚地知道,此刻面向的,是她最虚幻的、一触可破的,却又是最坚牢的联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