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们确实在十三年前,秦家将她下葬后就没见过她了,她曾经还经常到林子里和山上采药来着。”
柳晋如存了疑问:“瘴气?解瘴毒?”
草木们回应道:“清开县的百姓长期受这里的瘴气滋扰,中了瘴毒的,什么奇怪症状都有,头痛的,腹痛的,神志不清的,比比皆是。不过自姜权来了之后,她亲自钻研试药,倒是让清开县的情况好了许多。”
“如今我看这清开县倒是祥和无异。”柳晋如叹道,“阿娘逝世以后,难道还有人继续她的未竟之志吗?我阿爹呢,他对阿娘好吗?”
“我们这片林子,除了云华观的道人们,确实没什么人来采药了。”
“姜权的丈夫,是秦家那位对吧?我记得呢!十几年前,他可是个顶漂亮的男子!”
“他对姜权,简直称得上是痴迷了,恨不得时时刻刻黏着,姜权让往东,他不敢往西。姜权下葬那日,他伤心不已,恨不得一头撞上棺材,被仆从们强行拉回去了,走的时候几乎骨软筋麻,不能行动。”
其他草木们纷纷附和:“是呢!当时我们都觉得他一定是个重情之人!”
柳晋如却紧蹙眉头:“可是如果那个男人那样好,阿娘当初为何还要在这里放弃自己的孩子?”
“至于……姜权为什么要让金雕带走你,我们也不清楚了。”草木们对于这些消息,却也不敢保证全是对的,它们只是说出它们视角中所看到的。草木有根,无法腾挪,它们再怎样,也只能看到这片林中所发生的事。
柳晋如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姜权的墓,问出最后一个问题:“请问前辈们,我阿娘的墓,常常有人来打扫吗?”
“有的、有的,不过是秦家派出的仆役,姜权的丈夫除了她下葬那天,并未来过。”
“好,仙芽清楚了,多谢各位前辈解惑。”
柳晋如在姜权墓前跪下,叩首三拜。她将那壶品露春浇在墓前,心中默念道:“姜权娘子,如今你女儿已去,我便替她全了这人伦之礼。虽然不知你为何将她狠心抛下,却也料想你必有苦衷。我今要查明真相,必须破墓开馆一探,若扰你清净,还请见谅!”
她拿着李放尘给的纸笔,一时之间犹豫起画什么符才好。她自入四极匣以来,所用的都是拼死相搏的阵法符咒,一出手便破坏力极大,用在开棺这事上极其不妥。
若姜权真的好好躺在棺中,扰了姜权死后安宁,她也好赔礼道歉,将坟墓给人家复原才是。
柳晋如想起三百年前,李四教给她的两道符。
那是遇见李四后,第二年的三月三。她和李四为了追查何玉书到了扬州地界的会稽。
光风.流月初,新林锦花舒。情.人戏春月,窈窕曳罗裾。正是青年男女相与游冶的日子,垂杨落花处,夭桃秾李掩映。三三五五丽人相映,袂送香风,解裳上船,采兰赠芍,江南景色多媚,少男少女怀春。
芳风送来湖中少女婉转如莺啼的歌声:“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
柳晋如和李四当时正坐在湖中另一艘小船上,李四悠然自得,柳晋如却略略有些紧张,望着那湖中站在船上的少女,问道:“她未嫁而亡,却不曾害人。如今化为鬼魂,也只是一腔痴怨,寻觅她的情郎而已,我们真的要收了她?”
李四摆弄着手中一束娇.艳芍药,淡淡道:“阴阳有别,生人与鬼交,亏损阳气,日渐衰病,久之亦死。趁她还未犯下大错,将她拘了交给扬州幽冥司使者便是,你若一时心软,反倒害了他们。”
眼看着一名年轻郎君就要上了那女鬼的船,李四在柳晋如面前写下两道符,交给柳晋如道:“她的墓就在西面第七株柳树下,你将这第一张符贴于其上,念我教你这咒,等坟墓破开,她担心骨殖被毁,必然舍了她情郎飞来。到时候我拦在途中,在她身后将她拘住,你再将第二张符贴在墓上,倒念此咒,将墓复原,不会伤她的神魂。”
柳晋如用手指细细摩画着纸上符迹,狐疑道:“你不会让她攻击到我吧?”
她抬眸时吹来一阵香风,吹得她罗带轻扬。李四知道她惜命,无奈道:“你放心,不会让你受伤。若不是怕我贸然上去捉她,会惊扰周围这些不明所以的凡人,我也不会央你。”
柳晋如抿了抿唇,点点头:“好吧。”
李四见湖上冶游男女实在多,也不好避开。招了招手叫柳晋如附耳过来。
“嗯?”柳晋如靠过去,却被李四拉着躺倒在船里。他们的头靠得极近,发丝几乎缠绕在一起。
李四在她耳畔念了那两句咒语,又移开,盯着她的眼睛:“记熟了?”
柳晋如眸光清明,神色肃然,在心中默念了几番,点了点头。
李四望着二人交叠的衣角,顿了顿,取下柳晋如头上一条发带,道:“我等会儿用障眼法将它变作你的模样,旁人不会注意到你从这条船上消失。”他掐指算着风来的时间和方向,等风起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拍了一张匿影神行符到柳晋如背上,念一声:“去!”柳晋如便隐了身形,直往那女鬼墓前飞去。
一旁船上的绿衣少女见他们的船微微摇晃了一下,疑惑望去,但见少年郎君意态闲闲地躺在船中,手中的芍药花挡了怀中小娘子的大半面貌,二人风.流容冶,醉叙春风。
绿衣少女背身转过头,红着脸轻笑着,将自己的船撑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