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那几本志怪笔记收在怀里,推门大踏步走向内院。一路并不回头,却说道:“若不想你阿娘下半辈子变成疯子,便别只想着让你们自己抽身。”
月娥站在原地,下.唇被她咬得毫无血色。
圆月高高地悬停在庭院上空,毫无保留地倾泻下光瀑,庭院里的一切仿佛都能被这月光照彻,脚下踏过的庭阶被照得惨白如骨。
晏邈赶至菟丝子处时,柳晋如正疾言厉色,手中还握着长鞭。
李放尘拿着那秦郊的头,玉山似的安静矗立一旁,也不在意血污了衣和手,一双眼只默默地注视着柳晋如。
柳晋如并未觉察到李放尘一直在看她,还对着那菟丝子声声逼问,菟丝子句句回应,却也语带遮掩。
李放尘似乎也不急,浓如墨色的眸子只落在柳晋如身上,辨不出情绪,却莫名搅动出一种黏稠的气氛来。
晏邈踏入内院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番景象。
她心头掠过一瞬怪异的感觉,下意识觉得这两人有什么不对,但具体是怎样的不对,她却也说不上来。很快,这刹那间的异样感便被李放尘的声音打断了:
“晏君,你来了。”
他恰到好处地勾出一抹温和的笑容来,于是那黏稠的气氛也霎时消散了。月色溶溶,笼在他的衣袖里,尽是一派风仪无双。
柳晋如闻声,亦转头看向晏邈,脸上原本对菟丝子的愠怒也转为微笑:“阿晏,吴娘子和月娥那里有什么收获吗?”
若不是菟丝子妖已经伏诛,晏邈恍惚间几乎以为刚刚自己有一瞬进入了那妖物的幻境。
她甫一踏进院来,便仿佛踏破了什么看不见的结界,周遭的空气似乎都有了刹那的变化。
尽管眼前二人依旧立在原地,都是如出一辙的气定神闲、大方从容,可晏邈莫名捕捉到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大概是连夜奔劳,过于疲倦产生了幻觉吧。
晏邈揉了揉太阳穴,连忙将那些纷杂思绪赶出脑海。
她拿出那些秦郊批注过的志怪笔记,一面翻,一面给柳晋如和李放尘讲自己心中猜测。
在翻到“猫鬼”那一条时,她语气严肃道:“这秦郊所批注的役使猫鬼之法,与向来流传在方士间的方法一脉相承,却又厉害可怖得多。”
“我不知道他一介凡人,到底是从何处学来的这些邪术,可据他的批注来看,他当初确确实实役使猫鬼杀了人。”晏邈抬眸,见柳晋如和李放尘二人脸色都慎重肃然起来,继续道:
“这猫鬼却并没有害秦郊的性命魂魄,只令他七日一碗血供奉便是,并且,它致人死亡的方法与之前我调查过的前朝猫鬼不同。”
“如何不同?”李放尘开口问道。
晏邈开口前瞥了一眼缩成一团的菟丝子,李放尘知道她担心谈话被这不老实的妖物听去,说道:“放心,你刚刚过来时我早就设了结界,它无法探知。”
晏邈心中暗叹李放尘考虑周到,术法高妙,自己竟无半点觉察,不愧是神仙高徒。
她清了清嗓子,解释道:“以往的猫鬼是入梦杀人,使人惊惧而亡,人的死状仍然面目可怖;而秦郊役使的猫鬼能让人毫无征兆地死去,面容安详宛如睡着时。”
柳晋如闻言却浑身一震:姜权的尸身不正是面容安详鲜活,宛如沉睡吗?
晏邈又道:“不过秦郊谨慎,我只能从他记载的死尸情状上推测他役使猫鬼杀过人,却不知杀了何人。”
李放尘接过晏邈手中的志怪笔记,细读秦郊批注,沉吟半晌,道:“他役使的猫鬼,或许是通过夺人生魂的方法使其死亡。”
他顿了顿,补充道:“夺人生魂需要一定道行,猫鬼这样供人役使的邪物怎会用此法?”
晏邈听了这番话,若有所思道:“的确是这样的道理。它都能夺人生魂了,还会听人差遣吗?秦郊役使的这猫鬼,定然不简单。”
柳晋如听着二人对话,心中疑窦丛生。
她望着那默不作声的菟丝子,心道:这妖物和那猫鬼还有诸般牵扯,二者背后多半还有操纵的势力。倘若假意放它一回,让它露了破绽,或许还能钓出背后的家伙。
“猫鬼之事,我或许不如晏君了解。”李放尘一手提着秦郊的头,一手召出玉葫芦,引出先前已化作粉末的猫鬼尸首,道:“这是先前被姜权娘子镇压在槐树下的猫鬼残骸,已有十余年之久,晏君可否辨认一二,看看有什么端倪?”
晏邈凑上前来,见那残骸已难辨,又嗅了嗅,毫不忌讳地伸出拇指与食指捻了捻,仍旧毫无对策,眼底浮现出愧色:“无崖君还请恕晏某才疏学浅,这残骸几乎快要化尽,实在难以辨出什么蹊跷。”
“阿晏勿扰,这样的条件,实在是让你为难了。”
这时,柳晋如一把清泠泠的嗓音传来,指了指李放尘手中秦郊的头,一字一句,认真道:“为何不给这菟丝子一个机会,让它逃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