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的人知道她常常溜出商队去,不知道干些什么其他的事,但她也从未闹出过什么问题,便也鲜少过问。
魔一直住在她的影子里,仅仅在她独处时才出来说话。这些年它时不时地问晏清,什么时候许第二个愿望。晏清总是敛眸微笑,说不急。
“你不是最想要家人吗?”魔看见晏清屡屡对着那些携带幼子、怀抱襁褓的妇人发呆,便道,“你要是许下愿望,我可以帮你实现。”
晏清的眼神冷了下来:
“又要变那些虚幻的东西?不过是我小时候不懂事,一时沉迷的游戏罢了。如今阿澈还活着,就算我.日后早逝,他还可以成家立业,延续血脉,他还有新的家人,晏家的法脉和荣耀,都不会断绝。”
魔嗤笑道:
“你阿弟原本已经死了,现下不过是偷来的二十四年寿命,又怎么可能有子嗣。”对上晏清那蓦然惊骇难言的眼神,它继续说道:
“你死之后,晏家便只有他一个人了。他死之后,晏家便没有人了。”
“怎么样?”魔蛊惑道,“你许下这个愿望,我可以带给你一个有晏家血脉的孩子。”
“住口!”晏清断然喝止了它,“晏家捉妖法门,以术传承,又何时囿于血脉?晏家无人,只要广收门徒,一样可以将法脉传承下去!你这个邪物,你又懂什么?!”
魔冷笑一声:“我是不懂,但我知道你一定会有求我的那一天。”
十八岁那年,晏清、晏澈拜别了姜家,回到了晏氏故土临邛。晏清整整三天三夜没有合眼,最终还是决定透露一部分消息给晏澈,让他有一定的心理准备。
她说她要去干一件大事,可能活不长,也许再也不会回来;她说他这辈子短寿,没有儿孙之福,要尽早收徒传艺,不至于磨灭了晏门之法,在她去后,一定要想办法为晏氏平反;她叮嘱说,他这条命薄,不要耽误了好人家的娘子。
聪明如晏澈,又怎会猜不到一二分。
晏澈说:“阿姊,我知道你要去做什么。我和你的心是一样的,既然我这条命是阿姊给的,阿姊去后,我又怎会独活!阿姊,你放心,我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你若走,我陪你上路。”
晏清摇头不语,落下泪来。
晏清让晏澈留守临邛,自己在西京待了整整一年。
这些年皇帝沉溺淫祀,重敛于民,四方百姓积怨已久,九州之内义军蜂起,天下遂大乱。
晏清向魔许了第二个愿望,她让它助她悄无声息地潜入皇宫,刺杀郑皇。
魔十分不解:“其实你可以直接让我帮你杀掉他。”
晏清一遍遍地擦拭她新铸的剑,头也不抬地说道:“我要亲手杀他。”
“好吧。”魔应道,“如你所愿。”
晏清实现了她十一年来日日夜夜心心念念的愿望,但她没有回家。她立在禁城最高的台上,遥遥看着新的将领率着人马进城了,烟尘袅袅,旌旗摇摇,残阳如血。
她的影子在砖石上拖出了长长的一道。
晏清默然想了很久,唤出了自己影子中的魔。
“第三个愿望,”她望着快被远山吞没的夕阳,平静道,“我要一个有晏家血脉的孩子,但我不想有新的血脉掺杂进这个生命。有可能吗?”
魔先是一愣,然后笑道:“当然,如你所愿。”
魔取了晏清的心头血肉和一根肋骨,消失了一段时日。四十九天过后,它牵来了一个三四岁模样的女童。女童见了晏清,亲亲热热地喊她“母亲”。
晏清看着这个扑向自己怀中的女童,将她抱至身前,看着她与幼时的自己如出一辙的面容,心里却生出一丝难喻的恐惧:“怎么可能呢……她、她是人吗?怎么……年纪也不对?”
“当然是人,她塑着你的骨、生着你的肉、流着你的血。”魔说道。
“父亲,抱。”女童突然朝魔伸出双臂。
晏清骤然变了脸色,厉声喝道:“你乱教我的孩子什么东西!”
魔却一头雾水:“是我造了她,喂了她许多精气才生了灵智。我看旁的人类孩童都称创造他们的人为父母,为何我不行?”
“你是人吗?”晏清一句话将魔噎住。
她抱着女童,道:“从今以后,你就叫晏邈。你只有母亲,没有父亲,记住了吗?”
晏清给女童施了术,让她没有了之前的记忆。当她把晏邈领到晏澈面前,并宣称这是自己的孩子时,晏澈愕然失色。
“阿姊,你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大的孩子?”
“但我确实有了。难道看长相看不出吗?”
“那、孩子父亲是谁?”
“不重要。”
“不重要?”
“对。”晏清斩钉截铁道,“这就是我的孩子。我死后,她是我唯一的血脉,也是你唯一的亲人。阿澈,你务必要将她抚养长大,好好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