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香炉放回供桌,又拿起那空白的牌位仔细琢磨起来。
按道理,这既是供奉古莽娘娘的大殿,为何牌位上不书尊号名姓?既不愿道明,却为何又设一牌位?
难道是供奉者心中敬奉古莽娘娘,却不能摆在明面上?
柳晋如突然联想到姜家祠堂那间暗房里,姜权偷偷祭拜的“祖神”。不入宗祠的祖宗、不列正位的神明。
传言古莽娘娘和昆仑决裂才创造了古莽国,她不列入仙班、不被诸神承认,尚可理解;而姜氏“祖神”又为何不能入宗祠?若是犯了罪,被姜家族老移出族谱、逐出宗祠,为何又在暗处祭祀不断?
电光石火间,柳晋如脑中突然闪过了一个荒唐却又大胆的猜想——
那个姜权口中的祖神娘娘姜垒,正是古莽娘娘!
恰是如此,才能解释为何姜家不敢明面供奉她,而这古莽娘娘庙里也不敢书她名讳。
因为古莽娘娘是被昆仑逐出的神!
她出身姜家,当年定是做了什么错事,或者惹怒了昆仑正神,而被下令移出姜家族谱,后代不得祭祀。
姜巫为女娲神裔,世代侍奉昆仑,昆仑的命令,姜氏不得不从。
可若是……姜家并不十分信服昆仑的裁处呢?
柳晋如缓缓将目光移至被红布覆盖的巨大神像上,眼神逐渐兴奋起来。
古莽娘娘,或者说,这位自封的神明,不被昆仑承认的神明,在自己创设的古莽国中,在凡间子孙的暗祠里,依旧被供奉着。
她是古神的叛逆。
或者说——
她是邪神。
柳晋如觉得自己心中仿佛骤然腾起一股蓬勃的冲动,催促着她去揭开神像的红布,去见一见这位邪神的真面目。
去吧,去吧……
她心里这么想着,鬼使神差地,手里也这么做了。
巨大的红布带着浮动的灰尘瀑布般下落,柳晋如后撤不及,撞倒了供桌上的香炉。她连忙闪到一边,将那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一圈的香炉拾起来。
香灰已经洒了一地,柳晋如刚想将香炉盖上时,却愣住了。
方才分明已经空空如也的香炉肚子里,又出现了一层厚厚的香灰。
她感到惊奇,又故意倒出。
香灰又出现了。
柳晋如看着地上出现的越来越多的香灰,十分费解。
若是她不倒呢?炉里的香灰会自己增满溢出来吗?
这样想着,她又将香炉放回了供桌上。冷不丁一抬头,便看清了神像的全貌。
柳晋如几乎汗毛倒竖。
神像是由白玉雕成,打造它的匠人一定耗费了无数心血,才将它塑得如此栩栩如生。
它的台座是无数扭结盘绕的藤蔓,形如巨蟒,表面布满类似鹰羽又似鱼鳞的纹路,仿佛在微微搏动。
神像的腿部如同赤豹蓄势待发,却又缠绕着无数荆棘枝条。
九条修长的颈项如蛇般从躯干的腰部探出,每条颈项顶端都是一朵盛放的巨花,花瓣边缘锋利如刀,形似鹰喙,花.心处没有花蕊,只有一枚枚如同蜥蜴的竖瞳,皆大大睁开,仿佛正凝视着不知情的闯入者。
柳晋如瞳孔震颤,不受控制地继续往上看去——
它的身躯布满了密密麻麻、各式各样的眼睛。
竖瞳、横瞳,更有上古传说中的纵目,所有瞳孔仿佛都在各自无序地转动,散发出疯狂可怖的气息。自其躯干之下,数十条手臂如活物般虬结盘绕。
其中有修长的人臂;有扭曲狰狞的树根;有由獠牙交缠而成的尖锐肢体;更有如同巨蝎般的螯足。尽管它们皆是静默的塑像,柳晋如却仿佛听见了这些肢体开合间发出的、如金石摩擦的刺耳声响。
柳晋如一步步后退,然后缓缓地绕着神像转着,以期能将它的头和脸收入眼底。
那是怎样的脸!
八颗头静静地生在这神像的脖颈上,八张面孔分别面向八方。蛇、鹰、虎、鹿、猿、狐、狼、狸猫之相,似笑非笑、似睁非睁、似喜非喜、似怒非怒。
好一个古莽娘娘像!
它静静地矗立,散发着纯粹而狰狞的气息,仿佛来自远古蛮荒。
“晋如!”
柳晋如正沉浸在这股莫名的威压中难以自拔,却被这一声殿门外的呼喊陡然一惊。
“李放尘?”
柳晋如回过头去,看见他立在殿门前,微扬的风吹得他襟袖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