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而一惊,对曹行川急切问道:“曹仙师神通广大,可否告诉朕,是不是云将军他——他在阴曹地府,被那些厉鬼怨魂为难?”
曹行川连忙安抚道:“我能观阴阳两界,并没有这样的事。陛下做这样的梦,一方面是白日忧思伤神;另一方面……”
“是什么?”薛崇仙不由得紧张起来。
曹行川的目光扫过李放尘、李恪生,几不可察地一顿,然后对薛崇仙道:“陛下,我观您面有灰气,人影飘摇不定,焦躁难安,想来是邪魔附体之症。魔侵入陛下之影,扰乱陛下心绪,使您梦中受惊,若不将此魔除去,恐伤龙体。”
“什么?!”
这回,不止是薛崇仙惊惧,李放尘与李恪生亦是吃惊不小。
“曹行川!”李恪生与他传音入密道,“玄门之事,怎么能透露给凡人?更何况他是一国之主,你不掩藏你仙门的身份也就罢了,怎么还将魔主的存在告诉他?”
“师兄勿急,我这样做也是为了更方便地抓捕魔主。”曹行川一面传音,一面对薛崇仙道:“陛下,我有两位同出蓬莱的师兄,是除魔的好手。陛下可愿意一见?”
“哦?”薛崇仙转忧为喜,“朕竟有这样的机缘,得诸位仙师相救?不知曹仙师的两位师兄如今安顿在何处?朕这就命人备下厚礼和舆马,请两位仙师入宫!”
“陛下暂请歇息。”曹行川微笑道,“我两位师兄现下恰好都在西京。眼下更深露重,明日巳时,陛下再派人去请也不迟。”
薛崇仙对曹行川尊重有加,连连应是。曹行川安慰了他一番后,转身退出甘露殿,似乎没有看见身后二李铁青的脸色。
……
柳晋如那厢,刚刚接到晏邈的传讯符,传来她刻意放轻压低了的声音:“行远君临走前给了我一颗吐真丸,我悄悄化在冯娘子的水里让她喝了下去,趁她做梦时引导问话,你猜她说什么——”
“云东来竟然是他夫人商娘子的杀父仇人!杀了父亲还要娶人女儿,这不是诛心吗?冯娘子说商娘子在碧水寨时就跟她略学了些药理,留意过一些药的毒性。依我看,云东来的死也是……”
“嗯,我都知道了,多谢阿晏。”柳晋如轻声道,“其他等晨鼓响、坊门开,我们见了面再议吧。你好好睡一觉,别叫他们发现了。明日巳时,咱们茶肆门口见。”
说完她将传讯符叠成纸鹤朝空中一抛,纸鹤便扬长飞过空荡的街衢,朝晏邈所在而去。
柳晋如包了那碎掉的螺钿团花镜安放在怀中,于空庭月色下席地而坐,开始修炼。这一修炼便至天亮,她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便出了将军府往茶肆赶去。
巳时初刻,晏邈刚到不久,茶肆门口的讲唱先生刚刚讲完云东来当年如何与圣人在碧水寨三箭订盟约,慧眼识英雄;如何练正兵,出奇兵,溯江奇袭破天险,连弩淬火破连营。
晏邈忍不住叹气摇头:
“曾经我觉得这些故事有多振奋人心、云将军有多英明神武,现在我心底就有多五味杂陈。他立下功业,却又杀父娶女……仙芽,我真担心商娘子会因为做了这件事被……”
柳晋如亦叹气拍了拍她的肩:“不管怎样,云东来已经魂归幽冥。一切恩怨情仇,爱恨孽债,尽付有司论处。活着的人有官府定罪,死了的人有冥司判罚,阿晏尽可放心。”
晏邈虽难过,却也点了点头。恰在这时,一阵珠玉般的琵琶音响起,歌者声音婉转曼妙:
“玉楼衔月、滥风吹桃,垂杨深处听箫。十二桥东碧水,千金轻掷、宝剑抛折,笑夺琼花标。当时神霄走马,阮郎最年少。”
在座之人无不喝彩,柳晋如与晏邈听了,疑惑起来:“阮郎是谁?”
柳晋如再糊涂,也不会将“神霄”当成天帝所居的神霄天。在商玉照记忆中她已有所了解,这歌词中所指,大概是前朝弘祐帝所修“小神霄宫”了。
这样一个供帝王游乐、极尽奢靡的宫苑,阮郎是什么人物,能在其中走马,又为何会出现在闹市歌者的曲中?
旁的人听了,说:“阮郎都不知道,二位小娘子是外地人?”
“阮郎又有何功业,难道谁都要认识他不曾?”
说话的却不是柳晋如也不是晏邈。那是一道沙哑的声音,街边一个短发萧疏的盲眼老人提着竹篮,挎着钓竿,拄着拐杖蹒跚行来。
他看起来六十多岁,衣衫褴褛,似乎有条腿还瘸着。
“又是这个奇怪的老头,老是喜欢唱反调。”
“老家伙,你又大早上去城北钓鱼啊?又瘸又瞎还不消停,当心哪天钓鱼不成反喂了鱼!”
众人纷纷大笑,起哄起来。
老人也跟着笑起来,毫不在意般继续一瘸一拐地走了。一边行走,一边口中哼哼唧唧着奇怪的调子。柳晋如听到几个词,心中微动,忙招呼晏邈悄悄跟在他后头。
那把呕哑嗓音唱道:
“古冢狐火,照朱门空庭,年少委貂裘。玉堂生藓,金龟换酒,铜仙销旧愁。千秋兴亡谩说与、野唱与渔讴。
“断垣鬼语、青枫魂唱,喃喃说风流。从来饕餮吞黔首,千姓万家丘。白骨公卿,荒草隶丐,阎罗簿上皆勾。天公瞽目,地母聋耳,昏月葬残楼。”
“一夕寒鸦啼破,古今同此骷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