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笑起来,竹杖点着地面,示意柳晋如快点。柳晋如将镜子捧到他手上,叮嘱道:“老先生小心些,谨防割手。”
他轻轻摩挲着螺钿团花镜的背面,良久,忽然一怔,那双毫无神采的眼睛里汩汩地滚下泪来,柳晋如和晏邈都吓了一跳。
“这是前郑宫中的款式。”老人喃喃道,“你们是宫里的人?”
被她赌对了。
这老人果然与郑朝宫廷有些渊源。
“不是。”柳晋如见他反应,便知这镜子大有文章,不动声色道,“它的主人是勋贵娘子,此镜为先皇赐下,倒也不奇怪吧?倒是老先生你……”
她缓缓道:“先生居陋巷,怎知前郑宫中物件?况且即便出自郑宫,这梳妆镜也是后宫所有,你又如何清楚?”
“你倒伶牙俐齿。”老人却不恼,抚摸了那镜良久,就在柳晋如以为他要吐露什么秘辛时,他却将镜子又递回了柳晋如手中,“也罢。昔人已逝,镜碎难圆。诚如小娘子所言,我不过一陋巷老叟,到底也与我无关了。”
见他大有故事的模样,柳晋如本想激他一激,他却全然不买账。
柳晋如忙放软了声音道:“老先生,是我错了,您就告诉我们,这镜子的原主人是谁?只要知道了这个,我们再不会来打扰您了。”
老人没她们磨得无法,只得长叹一声:“你们可知,郑灵帝的小乐后乐婵媛?”
他握着竹杖的手指微微发抖,声音亦有些不稳:“她就是这面镜子的主人。”
他说完这句话,便再也不肯多说一句,赶着两人出去了。
从老人家里出来,柳晋如就感觉晏邈不太对劲。
等二人出了太平坊,晏邈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才主动对柳晋如说道:
“当年,小乐后还只是贵妃,怀胎五个月时忽然腹痛流产。那是弘祐帝的第一个孩子,也是个男胎,他自然痛惜不已。当时的皇后是乐婵媛的亲姊,后世称为大乐后。乐婵媛向弘祐帝诬告大乐后以猫鬼邪术谋害她腹中的孩儿,弘祐帝大怒,下令彻查此事,因此宣了晏家人进宫抓捕猫鬼。”
柳晋如眼神一凛,立即猜到后来发生了什么,轻轻揽住晏邈的肩安抚。
晏邈缓缓说道:
“我听舅舅说起过,当年祖父祖母应.召进宫捉妖,确实发现了猫鬼。那猫鬼却不是大乐后所养,而是乐婵媛自己所豢,只是还没来得及用来害人。祖父祖母以实相告,却遭到了乐婵媛的疯狂报复。不知她用何种手段歪曲了证据,反过来诬陷晏家是被大乐后所收买。弘祐帝信了她的话,废了大乐后,下令晏家满门抄斩。而她也在不久之后,被立为新后。”
“猫鬼这样的阴邪之术,世间少有人知道。连晏家,也是在那时第一回遇上。我想不明白,乐婵媛一个深宫妃子,是从何处学来的邪术?祖父祖母与妖物打了多年交道,她又如何能在这件事上将他们耍得团团转?因此即便先皇陛下为晏家平了反,我对猫鬼仍心有忌惮,总是留意有关它的消息,觉得当年的宫廷猫鬼案没有那么简单。”
柳晋如轻轻拥住她拍了拍她的背,说道:“如此说来,我们更要从这乐婵媛身上查起了。这面她使用过的镜子都能成为连景逃生的通道,她一定有很多鲜为人知的秘密。”
提到连景,也不知李放尘那边怎么样了,到底捉到没有……
晏邈叹气,眼神黯淡道:“只是……听闻她九年前便死在了承仙台上,承仙台早被她付之一炬,我们又能从何查起?”
柳晋如正要回应,忽觉周遭气氛不对。刚刚只顾着与晏邈说话,毫无察觉大街两侧的民众围在两侧,人头攒动,窃窃私语。
柳晋如顺着他们的目光定睛一瞧,只见两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拉着一辆黑漆轻纱的车朝她们行来,车前是八名容貌端正的宫女宦官,在他们之前又有一紫袍玉带、面容清癯的中年官员,躬身朝柳晋如与晏邈道:“在下奉陛下之命恭请二位仙师入宫。”
柳晋如与晏邈面面相觑,恰在这时她袖中一动,原来是李放尘传讯来:“晋如,连景在薛崇仙影子里,你和晏君先进宫,我们再商议。”
她心下了然,与晏邈耳语了几句,相携从容登车。
使者引着车驾穿过重重宫门。晏邈虽倍感新奇,但毕竟是皇家场域,她不敢东观西望。柳晋如见她紧张,与她小声说道:“放轻松,这回是皇帝请我们,有他们仙徒的情面在,不会出什么岔子。”
说话间,车驾行至宫廷一处皇家精舍前。
宫女搀扶着她们下车,柳晋如抬头便见上书“玄元观”三个大字。随着跨进观门,宫女宦官们便一应退下,一行道士打扮的人迎上来:“两位仙师的房间已备好,请随小道来。”
柳晋如道:“有劳。”
道士们立刻惶恐道:“仙师折煞我等。”
柳晋如一路打量,但见这里环境幽静,殿宇遍布,大概就是专为皇室服务的内道场了。
殿后为清幽的起居之所,一入院子,便见李放尘和李恪生立在那翠木郁郁处,一旁还站着个青衣玉冠的陌生男子。
李放尘见了她,忙迎上来。谁知他还未到,柳晋如只觉眼前似有一阵风吹过,霎时那青色的身影便闪到身前:
“想必这位便是姜家的四娘子了?在下曹止水,字行川,蓬莱凌虚子座下仙徒,现驻守雍州地界。”
柳晋如先是一愣,旋即便回礼道:“原来是曹仙长,幸会。”
一抬眼,便见李放尘脸色阴沉,几乎要将曹行川的后背盯个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