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晟不置可否,却仍日日沉迷修道、供奉神仙,荒废了国事。
北漠国王对郑朝使者不敬,平晟遣阮昀为先锋北征。
一年后阮昀大胜而归,驱逐北漠人六百余里,使其不敢南下。恰在阮昀班师回朝的三个月前,太后乐兆君因病薨逝,废后乐婵娟闻讯也绝食而亡。
平晟做足了表面功夫后,便忙着给将士封赏了,又携乐婵媛于小神霄宫摆宴,与阮昀接风洗尘。
宴中笙歌喧嚣,舞袖纷扰。乐婵媛自觉无趣,独自出席,只带了青霓随身,在鉴湖畔赏月。
当晚皓月无双,影落湖中,上下剔透,两处玲珑。青霓见乐婵媛倚树望月发呆,以为她是为乐兆君和乐婵娟的事伤怀,便劝道:“娘娘应以保养自身为重,切勿过于忧思,劳损身体。况且……若是陛下看见了,会不高兴。”
“他不高兴?”乐婵媛看着这轮圆月,想起幼时在西山中随姥姥修炼的时候。此刻被青霓唤回神来,一时有些茫然。
“陛下不会愿意见到娘娘悼念乐家人的,特别是……”“太后”二字被青霓咽了下去,神情小心翼翼。
若非青霓提醒,乐婵媛几乎已经忘记自己做人很久了。
久到做狐狸的记忆恍若隔世。
乐婵媛摇了摇头,说道:“别跟着我了,我自己去卧云轩看看。”
卧云轩中,她曾经用过的器物都封存完好。她正要打开箱子,找找曾经喜爱的一些小玩意儿,忽地发觉角落里坐着个人。
卧云轩没有点灯,她靠近了,凭着对方宝带上反射的月光,才依稀辨出了那个人影。
“阮晦之?”乐婵媛有些诧异,“你不在席上,在这儿做什么?”
阮昀脸上发热,见被发现了,不得不站起身来行礼:“皇后娘娘千岁。”
他今日多饮了几杯,因心中烦闷,便想出来散散心。却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她曾经住过的卧云轩中。
或许是他那点阴影般不可宣之于口的心思吧。
他自嘲苦笑。
“臣饮酒失仪,误闯了此地,臣这就告退。”
“等等。”乐婵媛就着月光打量他的脸色,“刚刚你同陛下闹得不快了?”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娘娘。”阮昀叹了口气:
“臣这一年来在边地所见,百姓生活艰难困苦。又闻南方多灾,时有叛贼起义。虽不成气候,也触目惊心。如今民生艰难,非只天灾,更因人祸!臣劝谏陛下勿要沉溺修道淫祀,大兴土木劳民伤财,陛下却……”
乐婵媛蓦地笑出声来:“你知道上一个这么劝谏的是什么下场吗?被扔进渑河了。”
阮昀一怔。
“娘娘,您在发笑?”他急道,“不,您不该这样冷漠的。”
乐婵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平家的江山要亡,我为何不能发笑?阮昀,你也不该如此质问我。你帮平晟给我用药,你助平晟清剿乐家,却偏要对我做出一副情深义重的模样,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不伦不类、不清不白。若我没有一颗冷漠心,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类,我也不会好好地站在这里了。”
“实话告诉你,我是西山狐妖。我来,便是要亡平家江山的。用你们人骂我们的话来说,畜生的心,你怎么能奢求它是热的呢?”
犹如霹雳在耳畔炸响,阮昀的脑中翻江倒海。
“不……”阮昀慌乱间扯住乐婵媛的披帛,忽听平晟阴沉冷硬的声音响起,“你们在做什么?”
内侍提着两盏宫灯,将他牵着乐婵媛披帛的那只手照得清清楚楚。
乐婵媛不知平晟听到了多少,只说道:“回陛下,臣妾碰巧与阮先锋遇见了,说了会儿话。”
乐婵媛依旧是一副淡淡的、懒得解释的模样,看得平晟心头火起。
“罪妇私见外臣,秽.乱宫闱,安敢狡辩!”
身后的宫人皆面色惨白,跪了一地。
“陛下!”阮昀朝平晟跪下,说道:“是臣酒后失仪,冲撞了皇后娘娘,臣知罪!一切与皇后娘娘无关。”
乐婵媛一怔,看着阮昀,皱起眉头。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平晟冷笑一声:“将阮昀革去官职,废为庶人,刺瞎其双目,驱逐出西京。”
“至于皇后,”他幽深如渊的眼眸微微闪动,目光落在乐婵媛既没有惊慌,也没有害怕的脸上,“将其幽禁于卧云轩思过,没有朕的命令,不可踏出一步。”
至于阮昀被革职处理后不到一年,北漠人又卷土重来,朝廷再次北征却失利,那都是后话了。
……
弘祐三十一年,陈军攻破西京城前,平晟于宫中遇刺身亡。此时小神霄宫中之人已知大势将去,纷纷卷了财物逃走。
乐婵媛得到平晟已死的消息,独自着素衣、散发登上承仙台。
承仙台一千三百阶,她赤脚一步步攀登,不疾不徐,终于到了台顶金铜仙人前。
仙人脚下立着一个持剑的女子,乐婵媛先是一愣,然后笑道:“是晏家女吧,都这么大了。”
晏清眼神坚定,不为她话语所动。
“狐妖受死!”晏清一剑刺破她的胸襟,乐婵媛的胸口漫出鲜红的血来,像一朵绽开的牡丹。
确保乐婵媛已经重伤失去反抗能力,晏清才问话。
“这么多的柴薪,是你堆的?”晏清环顾四周,顿了顿,“你好像知道我会来杀皇帝、来杀你。”
“当初晏家留我一命复仇,我亦留晏家一条血脉,如此两清。”乐婵媛口角流出鲜血,轻笑道,“若非如此,你以为,满门抄斩,你偏偏能活?”
晏清失神之际,乐婵媛忽将袖中暗藏的蜡丸掷地,地面猛地发出爆响,一串火焰蹿起,顺着柴火蔓延开来。
乐婵媛笑道:“晏娘子若有本事,便自行离去。若无本事,便委屈些,与这承仙台、仙人像一起,为我陪葬吧。”
晏清眼神一凛,一片阴影将她卷过,瞬间消失在蹿高的火舌中。
……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千尺承仙台崩裂成废墟焦炭。忽有一盲眼郎君,赤手无凭,于废墟间翻检七日,终拾得一片残骨,心神剧恸,一夜白发,抱着残骨从废墟上滚落下来,摔断了一条腿。
他步履蹒跚,葬残骨于城北渑河畔,西山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