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莉记忆力一般,而且对于她来说,陈酌的校园生活跟她离得太远,连幼儿园老师都没见过几次面,更别提张粤。
她拎着饭盒一时有点尴尬,好在张粤不在意,他顺口道:“我叫张粤,陈酌高中同学,咱俩高一开学礼见过。”
“噢,不好意思,我这一下没认出来。”常莉忙道。
“没事儿。”张粤摆手,“您找陈酌吗?”
“对,来送饭。”常莉巡视场馆一圈,现场乱糟糟的,“他今天是比赛对吧,已经结束了吗?”
“结束了,”张粤说,“他手腕受了点儿伤,酲哥带他去校医院了。”
常莉惊讶:“阿酲也在?”
张粤点头,“在的,他俩刚走二十分钟。”
常莉今天过来,算是个意外。
要说的话,就是触景生情,早上去买菜时被超市门口孤寡无依的讨饭老人刺激了,琢磨起那天跟梁以酲偶遇对方说的话。
人与人之间没感情,哪来的亲近可谈?
生完孩子就做甩手掌柜,还指望着以后对方养老送终么。无论她怎么逃避这个现实,潜意识比嘴巴诚实得多。
常莉不太敢直接给陈酌发消息,怕被拒不让来,索性自己去找。她告别张粤,从场馆出来,一路寻着指示往校医院去。
“还好没伤到骨头。这药每天搽两次,有空的话再自己揉揉,平时注意太重的活就别用右手了,加压绷带固定两周,除了洗澡上药其他时候都别摘啊。”
校医老师一通交代,给陈酌固定好手腕,“等着吧,一会儿单据拿过来签个字就能走了。”
候在边上的梁以酲点头,“谢谢老师。”
“客气。”校医笑笑,收起工具推小车出去了。
夕阳渐出,树枝郁郁葱葱地长到半空,盖住校医院又斜照进窗,斑驳铺在地面和两人的身上。
陈酌举起右手,绷带缠的还挺好看,他试着动了动指头。
“别乱动。”梁以酲说。
陈酌动的更欢。
梁以酲敲他脑门,“有病是不是。”
陈酌笑了出来。
是吧,就是有病。
看见梁以酲就心神荡漾,比赛输赢是小事,梁以酲因为他担惊,静水一样的目光陡然聚成骇浪,即使不想对方那么受恐,也藏不住心里那点得意。
啧,纯有病。
没关严的窗户缝钻出楼下的嬉闹声,下课了,机电学院跟这儿离得近,饿疯了的学生们往各大食堂的方向分散奔跑,如狼似虎的。
其实没到吃饭的点,但动脑也消耗精力能怎么办?
梁以酲往下望了一眼,转头问:“饿不饿?”比赛前陈酌给他发的消息,没吃午饭,就垫巴两口面包和巧克力,“你在这儿等,我去食堂给你买。”
单据要拿回给导员的,不签字不让走,从这里到最近的南食堂过去五分钟,陈酌掏包,把饭卡交出去,“想吃肉,甜的。”
“嗯。”梁以酲道。
上大学的好处有很多,食堂的东西物美价廉就是一项,进食堂,梁以酲拿着卡混在一堆学生里,根本也瞧不出是家长。他买了两盒饭,一份熏鱼一份牛柳一份时蔬一碗酒酿汤圆,还给卡里又冲了五百块钱。
回来的时候陈酌已经签完字了,背包在校医院门口等着,碰头后陈酌琢磨着,去哪儿吃呢......
校医院后面有片竹林,平时给住院的病患遛弯用的,里面竹丛错落排布着,欣欣长到三楼去,又茂密地笼住几个长椅,洒下斑斑点点的光隙。
这会儿附近没人,陈酌晚上七点的课,梁以酲六点的班,眼下四点多,他五点走就行,都不着急回去。
陈酌拉梁以酲在长凳那儿坐着把饭菜摆上,春风一吹,竹叶颤响,挺悠哉的。
“这么难抢的鱼你都抢到了?”陈酌盯着那盒熏鱼发愣。
“不难吧,刚才食堂人不多。”
梁以酲给陈酌碗里夹了一块,这鱼好像是申航特色,先腌再汆油炸过,搁了花椒和五香粉,最后用卤水浸泡,吃起来外酥里嫩,鲜甜多汁,还就南食堂才有。
他省略了很多冗余,实际大姨看他长得帅脾气好有礼貌,特地从锅里捞出来给他的,盛进盒里的时侯,油花和凉丝丝的酱汁裹在一起,还滋滋冒香呢。
“吃吧。”梁以酲说。
陈酌右手动不得,饭盒就搁腿上,用左手。
饿是真饿了,一场比赛下来,把巧克力的热量消耗得干干净净,先前没吃纯属觉得吃完反而跑不动。
陈酌吃相还行,到五六分饱停筷,梁以酲惊讶看着他,“不吃了?”
平时在家两碗饭呢,他盒里撇出三分之一没动还准备匀给陈酌。
陈酌甩甩左手腕子,活动了下手指,看向他哥,“累了。”
梁以酲抬起眉,噢,累了。
累了要怎么办?
他不说话,陈酌也不说话,俩人安静又诡异的对峙着,直到梁以酲扛不住眼睛发干,往周围扫了圈,没人。
“张嘴。”他夹起牛肉送到陈酌嘴边。
陈酌吃的从善如流,“香。”
把胃填的差不多,两人开始消耗甜品,一小碗酒酿,你一口我一口。
陈酌垂眼,看见手机屏幕反光出来自己唇角的弧,说明他现在挺开心。
不过是真开心吗?
还是那种越开心,就越不开心的开心。
话听起来好像很矛盾。
但还有两个月梁以酲就走了,跨越一万多公里的航线,到达连时间都匹配不上的北美。
说好的希望梁以酲站在世界顶端看遍风景的呢,骗人的吧?
陈酌的脑回路其实很简单。
爱就是爱,我爱你就要把最好的东西给你,把你最需要的给你,如果你也爱我,那我就把你天天锁在身边最好哪里都不要去,道德感低到也可以完全不顾其他人死活。
而梁以酲似乎不行。
梁以酲还需要正常的逻辑维系身边人际关系的运转,纵然答应了他也掩盖不了对方是个心软善良、会照顾养母情绪和他未来前途的好哥哥。
所以,当陈酌和梁以酲所需要的东西开始产生分歧,梁以酲又先于他让步的时候,陈酌就卡住了。
他目前的办法是忍耐,嘴上就需要讨点好处,证明自己的重要性和对他哥有足够的吸引力。
陈酌突然道:“梁以酲。”
“说。”梁以酲喝着酒酿,打量那塑料勺质量一般,太软。
“我刚比赛,帅么。”
梁以酲没看勺子了,转头看他。
陈酌神色平静,很认真地在问,尽管这番问话的动机幼稚透顶。
梁以酲思考两秒,“你有不帅的时候吗?”
没有吗?
有的吧。
他从小干过的傻逼事梁以酲应该如数家珍。
陈酌没自恋到浑然忘我的地步,还是愣了下,因为梁以酲作答的反应和语气像回答脆桃是脆的,软桃是软的一样,没有任何敷衍,而是经过咀嚼,如此认真,如此,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