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死了，海报上的漂亮哥哥就不存在了，”利恩说，“你是个好人，和吉祥阿姨一样的好人，虽然你跟我说的话和吉祥阿姨说的不一样，但我听得懂你的意思。”

“我们都不要死，还要看好多好多次太阳和雨。”

梁以酲沉默了一会儿，也不知是想到什么，眼底像春波一样起了褶皱。

“好，”他坐直身子，跟他拉勾，“我们都不要死，看明天的太阳......明天的雨。”

·

利恩走了。

小家伙一路从公园小道溜出去，梁以酲还坐在长椅上发呆。

他目光直直穿过湖泊，看到对岸的树，悬飞的鸟，太阳在大地洒下生机，让面前的一切变得亮盈盈，冒出细碎的星。

今天天气确实很不错，梁以酲很久没有这样直面过阳光和蓝天了。他又坐了半小时，脑子空空荡荡的，一直到手机响起。

下午还有场赛前培训需要参加，梁以酲怕自己忘了才设置了闹钟，他回过神，收拾收拾东西回了酒店。

比赛到现在，规则什么的大家都清楚了。

梁以酲坐在沙发上，听品牌方和赛场工作人员讲述着决赛当日的流程，后面一部分时间交给Anne，讲的都是些鼓励之类的话。

作为评委，作为这次大赛中履历最权威的调酒大师，她一直是选手们所敬仰的存在，几乎没有人不佩服她，梁以酲也不例外。

只是两个人的实际交集不多，一次开赛前的沙龙交流会，一次现在，剩下的就是在赛场上作为裁判和选手的碰面。

“还记得我们最初讨论过的问题吗，”Anne用英文说道，“你们所理解的‘调酒’是什么。”

会客厅内响起应答，包括梁以酲在内，一共只剩下五位选手。

他们各自点了下头，Anne继续道：“今天是我们赛前的最后一次讨论会，这次我想问你们另外一个问题。”

她敲了敲桌子，道：“你们认为调酒的时候，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注意，这个问题和我之前问的不一样，”Anne解释道，“不是你所理解的‘调酒’，而是你作为调酒师，在调酒的过程中首先需要明确的东西是什么。”

“抱歉，Anne，”一位选手开了个玩笑说，“这算提前透题吗？”

“看你怎么理解，”Anne挑了下眉说，“我可没说决赛题目是什么，而且此刻你们五位都在，公平竞争。”

底下沉默了一会儿，有人回答：“这问题很简单，要明确顾客的需求，明确材料的作用，最重要的，是‘我’在做这杯酒。”

“没错。”

Anne目光挪过去，道：“一个优秀的调酒师，知道要在作品中投入他的思想，他的表达，他对题目的理解，而不是单纯的模仿、复制，或是只靠着那一点点天赋彻底放弃对作品内涵的思考。”

“这也区别于一个只有技术的调酒师，一个有灵魂的调酒师需要具备的东西。”

梁以酲认真听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摸自己颈间的那条项链。

接着，Anne又抛出一个问题：“前几场比赛离开的人里，有的人是因为偏题，有的是因为技术不达标，但更多的导致他们离开的原因是，我们评审无法从他们的作品中看见他们自己。”

“你们呢，预备冠军，”她继续道，“你们在调酒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全场安静了一瞬。

Anne就在这时看向梁以酲。

梁以酲一怔，半秒时间，对方很快又将目光挪开，叫他不确定这个眼神到底是落给他的还是单纯被扫到而已。

但他的确因为Anne的这个问题变得有些紧张。

后面几分钟，他有些走神了，耳边是Anne同那几位选手说着什么，直到突然又被叫到名字。

“梁。”

梁以酲抬起眸，“......您说。”

“我记得你在第一场全球赛就炸壶了？”Anne问。

周围其他几位选手看过来，有人调笑道：“这很正常，再优秀的调酒师也有失误的时候，对吧？”

梁以酲有些惭愧地低下头，“抱歉，的确是我注意力不集中。”

“只是注意力不集中吗？”Anne看着他，又扫过在场所有人。

“记住，你们到底在想什么，会通过你的作品呈现出来，我不希望到最后一场决赛上，还看到你们有些人的眼神是空的，又或是依旧在靠着吃老本、靠着复制和模仿来叙事，这样的人，走不到最后。”

会议散了。

选手们各自安排时间，有的人约饭去了，有的人选择留在酒店练习，梁以酲婉拒了别人的邀请，独自回到房间。

其实有点脑子的都能看出来，Anne今天这场讨论会不止是单纯鼓励选手这么简单，或许她在提点决赛最后两场的重点在哪，又或许，她在以一个前辈的身份向晚辈给出建议。

但不管怎么说，梁以酲这会儿心里一团乱，感觉身上噼里啪啦中了好几箭。

那几句话是说给所有选手听的，必然包括他自己。

好几场比赛下来，梁以酲的技术不是最好，积分不是最高，但风味平衡和创意表现每次都能让人眼前一亮。

那缺的到底是什么呢？

夜深了。

他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熬到三点多，索性起床去阳台抽烟。

早春的风很好闻，带着水汽和花香，还有白日里太阳留下的一丝丝青草被烤过的味道。

吐到第二口烟的时候，手机震了震。

杨聿贤发过来十几张照片，SiLENCE的同事们不知道上哪找来这么多抽象的合照姿势——几个人凑成一团，手里举着“决赛必胜”的横幅，小杜蹲在C位，胳膊虚虚环成一个圈，把他的头像P在中央。

[梁以酲：这要是黑白的我就报警了。]

[洋芋咸：？]

[洋芋咸：几点了还不睡。]

梁以酲掸了下烟灰，打字：[睡不着。]

[洋芋咸：怎么，紧张啦？]

[洋芋咸：没事儿，你已经是我们心目中的冠军了。]

梁以酲笑了下，回个表情包。

对方又说：[一周后就是终赛，我建议你调整好作息，不然不是我骂你，是孔妍那几个先骂死我，说我不好好待你。]

梁以酲眉间一动，看着这行字，心底突然有点儿发软了。

其实他没想到同事会为自己做这些事，有点超出他的预料，毕竟在他看来，他并没有做太多值得被他们这样对待的事。

这种感觉就好像......他这个人很重要。

梁以酲抽完那根烟，给杨聿贤回了个“好”，然后挑几张照片保存下来，滑回桌面的时候又陡然愣住。

巧合吧，早知道就不该把相册小组件摆在那儿......谁知道随机显示的时候会冒出哪一张。

梁以酲自从纹身之后，就把原来的桌面换掉了。

不是不喜欢，而是变得有些不敢再看。

这个世界上，只有这个人对于他来说是不一样的，即使不在身边，那种特定的触动也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变淡，反而像一坛埋在梦里的酒，越酿越深，深到即使在清醒的时候，也能闻见空气里的那缕香。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Anne，因为那场被当众打了低分的“人生意义”的比赛，梁以酲这会儿想到的，居然是杨聿贤说过的一句话。

「梁以酲，你有脱离开陈酌看过你自己吗？」

......有吗。

他可以吗？

桌面那张照片，是两年多前在深城元旦拍的，他和陈酌站在灯火通明的商业大街，而这个角度，玻璃窗只映出了他自己的脸。

梁以酲，你看看你啊。

你找得到你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