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一到气温升高的时候,好像会变得更加明显。
尤其今天下雨,树叶滴绿,心也潮漉漉的。
收回视线,梁以酲才听见常莉的问话。
“这地方离家有些距离呀,到时候你哥送你去?”
陈酌:“自己去。”
梁以酲睫毛半耷,视野只框住陈酌的半只手,道:“学校有组织,有校车也订了酒店,”他径直望向常莉,“您别紧张,他没问题。”
“对、对......不紧张不紧张,”常莉长舒口气,又笑,“我跟你们爸爸没什么文化,都没参加过高考,还是你哥了解。”
“他也没参加。”陈酌抬眼,看得他妈一愣。
“你哥那是......特殊情况,”常莉斟酌着说,又转移话题,“真不用阿酲陪你去?我看人家长都跟着的。”
“不用,”梁以酲道,“人多了添麻烦。”
还容易分心。
常莉点点头,“好,那你们这两天就别过来了,等考完,我们再一起吃顿饭。”
出医院,一人一把伞,话也不说的往地铁站走,等上地铁,又默契的一人坐一头。
从前几天开始,高三已经不上课了,集体看完考场,每天任务就是在学校自主复习,老师轮流值班答疑,放学也早,回了家再继续复习。
王巧华在班群每日叮嘱:别睡太晚,保持好精神状态。
陈酌的状态,继上次烙一夜饼、五点不到起床、六点就坐在教室刷题之后便一直很稳定。而这种稳定到连波动也没有的情况,大概是因为,已经没有可下落的空间。
但,亏得海高在最后一年组织那么多场大小考,看到内容就写的操作仿佛成了多数学生的一种大脑条件反射,导致情绪对做题的影响不大。
到家后,陈酌径直去了浴室,路上雨水把肩背弄湿一块,干脆直接洗个澡。他打开灯,刚脱完上衣,听见窗外有快递员在喊“101”。
梁以酲挂断快递电话,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搬起那箱酒开门便出去了。
“寄件码报一下。”对方道。
梁以酲报了串数字。
“到......申城,收件人姓‘杨’对吧?”快递员与他确认信息,“再核下电话,没问题就签个字。”
寄出部分东西,梁以酲又回屋带上门,拿过桌上手机给杨聿贤发了条通知,走到沙发才一愣。
他手机熄屏有这么快吗?
不知道,梁以酲这些天虽不用上班,状态也并不算好。
听着浴室里响起的水声,他环视客厅半圈,有点儿不知道该干什么的无措。
三天后高考,该备的东西都备齐了,文具袋、准考证、身份证这些东西,梁以酲亲眼看着陈酌放进包,没什么需要再操心的。
良久,梁以酲原地揉了揉眉心,在水声停止前踱进卧房,把门关上了。
[方晖:家人们,明天几点集合啊,我的手心已经饥渴难耐。]
[张粤:不就撕个书,至于么你。]
[数代:至于!太至于了!!我高一就在梦这天!]
[张粤:行吧,其实我也有点儿,都不是紧张,纯兴奋。]
[数代:有人不兴奋么,勺儿?]
[方晖:@陈酌干嘛呢你,出来说话!]
发尾还在滴水,陈酌扶着毛巾擦过两道,一掸,拂掉椅背上的湿痕,坐下,这才滑开手机。
[陈酌:?]
[数代:押杯奶茶,明天撕书仪式谁先哭。]
[张粤:老王。]
[方晖:老王。]
[陈酌:老窝瓜。]
“同学们!!!”
主席台上,窝瓜满面涨红,双目噙泪,举袖口沾了沾眼角。
今日就是这届学生最后一天在校了,毕业照拍过,誓师大会开过,后天晚上所有人即将乘坐校车前往各自考场附近的酒店,为痛苦又纯真少年时代画上一个句点。
老窝瓜扫过全场,一字一句道:“无论平时成绩如何,表现如何,记住,今后的人生一定是光明灿烂的,我们不求完美,但求无悔!”
“祝大家,毕业快乐!”
话音刚落,没忍住的哭腔猛一下飙出来,台下有人笑有人哭,操场队伍后端“砰”地炸出礼花,全体高三生扬起手臂鼓掌欢呼,“毕业快乐!”
要么说有些胆大心细的人,洞察力也强呢,不过奶茶的赌就免了,老王自掏腰包请全班喝果饮。
主席台讲话后,所有学生疯了似的冲进教学楼,每个班,每个人,捧着一堆清理出来的废试卷和废习题,挤在四、五两层楼的空中长廊围了一圈。
不需要发号施令,也不需要谁带动。
浅金夕阳下,白纸细页飞成万片雪,洋洋洒洒从高处飘下。风把长夏的绿意吹得很远,带着墨香掠过港口的斑斓海波,是苍穹下最盛大的一场青春落幕。
“来啊勺儿!”
方晖冲教室门口的陈酌喊着,手一扬,甩出数张刻满笔迹的卷子。
“高三8班吕嘉倍!我喜欢你!”
“闻天珏我喜欢你!”
“你爹的,我喜欢我自己!!!”
“操!老子要上清北!”
疯了。闹了。
往日不敢出口的话此刻好像成了人生某一页的注脚,意义是自己赋予的,什么结果并不重要。
陈酌倚着栏杆,望远处的浪花。
突然,后背被谁撞了下,他回头,看见夏之宜抿了抿唇,“对不起。”
陈酌:“没事。”
人多,走廊上同学们都撒欢儿了,你追我赶的,不知道哪个班特意买了个蛋糕庆祝,举着奶油“大开杀戒”,连老师都没逃过一劫。
陈酌正要转回身,冷不丁被叫住。
“陈酌,”夏之宜看起来很紧张,指尖都缩在掌心,声音却亮,“你要考哪?”
其实在刚才撞那一下的时候,周围已经有同学在悄悄注意了,年级第一第二,海高校草校花,不管谁看都觉得很好八卦。
陈酌随口回:“北航。”
北航,离这两千多公里,正儿八经的北方城市,不管怎么算都是远的。
夏之宜眼底闪过失落却并不意外,又握紧手心道:“之前那次你是故意考差的吧?你高考要还这样,我就不客气了,分数肯定比你高。”
陈酌看着她,“嗯,加油。”
旁边方晖两眼一黑,脸都快皱烂,这笨蛋!长那么帅有屁用!!!
答完,人还没走,余光里全是立起来的耳朵,就差没把脸贴过来。
陈酌问:“还有事么。”
“......”夏之宜指腹捻着指甲,做了个深呼吸,问他,“能加个联系方式吗?”
“噢——”贱不嗖嗖的,围观群众开始起哄。
夏之宜一下攥住袖子,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早知道不在人这么多的时候问......
对于这种明显被架上去的情形,已经涉及到女孩儿的脸面问题了。
陈酌皱了下眉,在对面把头越垂越低的的时候,摸出了手机。
四周鼓掌的鼓掌,吹口哨的吹口哨。
等夏之宜加完微信离开,方晖从背后跳起来拍他肩,“还说你没感觉!都要毕业了,窝瓜可管不着什么早不早恋。”
申请通过,陈酌设置成免打扰,把手机揣回去侧过头,眼色不善。
“搞乜?”方晖方言都飙出来,情绪上头瞧不出对方的腹诽。
陈酌骂他:“收嗲。”说罢转身就走。
“哇,乜咁凶啊?”方晖视线跟着他,又喊,“你去哪啊!”
“回家,”陈酌揣起兜,“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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