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的后台中,慕枕盘坐在地,接受着身边画下的鬼画符,手中还拿着相框,腕上的红花丝妖艳灼目。
“白情不在酒肆?”
宫祺焉巴巴道:我都找了两圈了,整个酒肆别说是人了,半个像他的鬼影都找不到。
“罢了。”云廉撒下手中最后一杯茶,临声道,“既然当年之事与他无关,便不会产生太大的影响。让云梅先上去挨个试一下,要是能事先排除不正确的花冠,也好。”
南宫城从凳背上跳下来,跟着出去:“我去盯着,哥哥放心。”
云廉转过身看向圈中之人。
“我准备好了。”慕枕点头,失去意识的那一刹那,他眼前一白,仿佛又在重启的系统中过了一遍,和浴池那次一样,仿佛整个世界,只有宫野城的那一面是浓烈的。
他看着那片暗红色的衣角,沉沉睡去。
再度醒来已是半日晌午,刺目的太阳被院中花树尽数抵挡,到了眼前幻化为柔和淌下,慕枕抬头看天,发现自己身边多了只脚。
他顺着脚摸上一根春藤,借力爬起身来。
“这……难不成我又穿了回去?”慕枕看着眼前院子,出了梨花树下多出来的春藤秋千,其他看起来和荔园所差无几,只不过是年轻了几岁。
慕枕似有所悟:“没想到,原来当年花旦疯魔的最后一场戏,也是在姚城河边。”
身后传来木鞋踢踏之声,他顺势躲到假山之后。
满面春风的少儿郎跑了进来,毫无疑问他就是白情。
被他拉着的人儿信口开怀,花袍游动,铃铃笑道:“你慢些,慢点哈哈。”
进了院内,白情松开手,跃身斜躺在长廊椅子上,地面上的砖块耀动焕光,天井内的光线聚集在他脸上。他拿出身后藏着的青花冠对着花旦一个劲傻笑:“声声你看这是什么?”
白声声衣袖逆风抽动,他那会不知道这是什么,气恼道:“我的头冠,你又是何时拿着去了,快快还我!”
两人就这么你追我赶,在天井中闹了半盏茶时间。
慕枕一直盯着青花冠眼睛都快被闪瞎了,他也是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做被闪瞎的钛合金狗眼。
“这花冠看起来,和云梅找到的都可以称兄弟拜把子了,哪里有差别,这该怎么找。”慕枕啧了一声,一边感叹着老爷子的身姿是真的惊为天人,就是娇俏女儿家恐怕也难见到如此曼妙的腰线。
直到两人临了坐下,这一段回忆才算真正结束,慕枕小心翼翼从假山后面探出头,没人再动,他这才敢迈出下一步。
走到长廊间,他拿起白情手中的花冠,上下一翻,左右一晃,还是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悻悻作罢。
由于相框视角的原因,慕枕就算在这里也看不清楚白声声的脸,只能看见一团白雾,像是谁扣下来半片云贴上去一般。云蒸雾绕的视觉感受让他莫名感到新奇。
“可是这妆都花了,还怎么唱戏啊?”
他有些奇怪,毕竟现代的科技水平尚且做不到真的百分百出汗不花妆,白声声方才在院子里打情骂俏半天,更不用说他还是个七旬老人,出汗自然是免不了的,那妆都花了,还怎么去唱戏。
越想越不对劲,除非老爷子体力真是上上佳,不然怎么能耐得住这种运动量不出汗。
突地一种假想冲出他的脑海。
“要是,他已经唱完了戏呢?”
如果白声声是在唱完戏之后才被白情摘掉的头冠,那他们完全不顾衣裳整洁和妆面有效,在院中欢腾打闹就是在庆祝完整落幕,这样一想就说得通了。
但随之慕枕心上眉间,如果真是这样,那白声声就不是死于台上,而是台下,那他在台上就是假死。而能让所有人都以为花旦死于台上,就只有一种可能,在花旦下台之后,没有人再见到他。
他转向长廊间的白情。
“或者是,见到花旦的人,杀了他。”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猜想,身后发出窸窣声音,此时的白声声还吊在花篮秋千之上,享受着舞台之后的欢愉轻松,完全没有意识到有人走到了自己身后。直到一片树荫遮蔽下来,他向前冲出笑着回来,后背抵到一片湿润。
白声声感受到从脑后传到脖颈间的温热,不觉回头。
“阿情?”
“先别动,我给你梳梳头发,都乱了。”
白声声没有半点犹豫,足尖轻点停住了地上欢畅的影子,他细声笑道:“管那头发作甚,戏都演完了,从今往后我就不用再做白声声了。”
白情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玉梳子,顺着乌黑亮丽从发尖缓缓按压到尾,他话中淡漠,全不似方才模样:“其实你不必如此的,是我自己想走。”
白声声有些落寞:“我知道,你不喜欢戏曲,不喜欢这里死板的教条,你想要去享受舞台之外的生活,我不拦你,但请不要拒绝,让我和你一起远走高飞吧。”
头顶琉璃挣扎夺目,院中的花瓣吝啬着自由,半分轻柔也不肯落于他人之肩。
也许在那个时候,白情有过一丝动摇吧。
他沉默半晌,最终还是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从一开始就在利用你的身份,就连慕家覆灭之时也没有出身为其解围,甚至还把自己的一腔孤勇当做接受爱的筹码,不计后果的利用你的一切,现在还要杀了你,这样的人,白声声,值得你去付出一切吗。”
再也没有人为他解答。
葡萄藤下,风卷起枯藤秋千,落花一层层将地上的人儿覆盖起来。
一层层,遮盖住所谓真相。
慕枕作为旁观者,亲眼看着相册记忆中的时光飞逝,人来往又逝去,终究没有再为这位曾经名满四洲的花旦停留半分。
真真是令人扼腕。
他走进查看,此时的院中只剩下了他一人。
尘土将衣料卷破得不成样子,枯黄的双手记载着手主人的岁月,唯有白声声头上的花冠和精致的鬓发彰显昔日荣耀。
“看来,杀死白声声的罪魁祸首就是白情。”慕枕回忆着刚才看到的所有画面,长廊,奔跑,花冠,秋千最后停留在了手上的玉梳。灵感刹那间泡沫爆发,没错,就是玉梳,方才白情为其梳头,而后白声声就倒下来了,问题就是这把梳子。
他幡然顿悟,原先寻找的方向就是错的,如今当务之急,就是回到戏班子告诉宫野城真相。
“宫野城,我找到了,快把我拉出去!”
四面八方传来回响,却只听见云廉的声音:“小枕我现在打断灵法,你顺着玉龟出来。”
说罢,慕枕怀中蓦然出现玉龟,他应声叫好,下一秒起身施法。然而在他不注意的一角,一双沧桑疲老的枯骨手爬上他的衣袖。
随着玉龟周身光芒大盛,慕枕道:“我准备好了!”
可下一刻,院中突然刮起妖森白风,手中的玉龟寸寸断裂化为白末消散在风中。
“怎么会这样。”他简直要被这风刮的睁不开眼来。
等到一切平息下来,一节青绿皮车厢出现在不远处,轰鸣的现代蒸汽音开入他的耳朵间。两相遥望的站台,慕枕站在挤满人月台上,另一边已经几乎没有了上车的乘客,只有一道纤细的身影站在那,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人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