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盖在厚厚刘海下的眼睛眯起来，盯着白容生，没得到回答，继续追问：“是等这家的人吗？”
白容生比他高一截，心下警惕，微微后退半步：“怎么了？”
黄毛用拖鞋摩擦着地面：“哦，不怎么，他白天很少回来的，你找他得去厂里找。”
他说着啐了口，“我知道在哪，看你穿得不错，请我包烟，我带你过去。”
白容生已经判断出这个黄毛不大可靠，礼貌地拒绝。黄毛却不满意，靠近了一点，抬手就要抓他的肩膀——
“你干什么？”
白容生一把打掉他手的同时，一个沉沉的声音问道。
崔盛沿着楼梯上来，很入乡随俗地穿着白色背心和一双黑拖鞋，长长了的黑发浓密地蓬着。他从宽松的口袋里掏出钥匙，挂在指头转了圈。
黄毛讪笑着收回手，谄媚地叫了两声哥，顺从地让开下楼去了。
走了几级楼梯，他心里依旧好奇，就伸着脖子往上看，恰好看见那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小男生进门，崔盛站在他后面，手扶着门，成一个遮挡的姿势。
似乎是发觉到黄毛的视线，崔盛默不作声地回头，眼神冰冷。黄毛吓了一跳，老实地离开。
一室一卫的老房子，关上门时候像只蒸笼。崔盛打开墙上挂着的空调，老空调吱呀吱呀地打开风口，好半天呼呼地吹出冷风。
白容生几步就把屋内看个遍，问道：“丁晓东就让你住这里？”
崔盛草草洗把脸，正在柜子里翻找什么：“我现在是家里破产，走投无路南下的失败者，仅有的资产都要用来救工厂，没有别的钱。”
他拿着一瓶没有标签的药，把白容生按在椅子上，蹲下去倒出大半个瓶盖的深绿色药膏。
浓烈的草药味刺鼻，白容生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尖：“刚才楼上那人说你在厂里，就是这个？”
“对。”崔盛再从瓶盖里倒出部分药在手心，另一只手抓住白容生的脚腕，“别乱动，你这是被虫子咬了。”
“什么？”白容生几秒后顿时抽了口气。
药膏的触感和气味一样极具刺激性，红肿的地方先是被冰了下，随即是能压住痒意的刺痛。要不是崔盛很有先见之明地抓住他，白容生恐怕就要把腿缩回去了。
“忍着点。”崔盛说的时候，抬起眼看他，还有点恶劣地笑，“知道疼了？”
白容生这次有了准备，另一块倒上药的时候他脸色都不变，“谁能想到这边虫子这么厉害。”
崔盛鼻腔内哼了下，收起药瓶，“楼上那个不是好东西，别理他。”迎上白容生的眼睛，他补充，“他吸白\粉。”
白容生回想起黄毛的脸色和干瘦的四肢，并不意外。
“丁晓东盯上的是一批新批准能进出口的材料，不过目前规定里只有几个市可以做这笔生意，阳城是其中之一。”崔盛拿出两根雪糕，和白容生一起吹着接近风扇的空调，边吃边说。
“材料最后的加工程序，没几个厂能做。恰好这里有座厂，原先的厂长欠了太多债跑出国了，但是之前的生产线改一改就能上工。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拿下它。”
白容生听懂了，吃着雪糕问：“你就这样，能拿下吗？”他毫不客气，指着崔盛的背心和拖鞋。
“我现在的身份，是那个厂长的远房亲戚。”崔盛坦然自若，“这些天我主要任务是进厂摸清楚流程，让工人安心接受培训继续工作，丁晓东那边会想办法走法律程序的。”
雪糕吃完，白容生擦干净手背的奶油。他思考后问：“没有那么简单吧？丁晓东他为什么不亲自跑一趟？”
他说的同时回想着崔盛说过的话，“他老了……所以，外来人想分这里的蛋糕是很危险的，即使你是所谓老板的亲戚！”
崔盛平静回答：“想赚钱，就会有危险，避免不了的。因为这个，你绝对不能去工厂那边，尽量让少的人看见你。不是来旅游吗？放松地去玩吧，没必要天天来看我。”
白容生懒得理他，伸直了腿。熬过最开始的痛楚后，腿上的肿块浸在清凉中，也不再疼了。
崔盛是回来拿东西的，正巧遇见白容生上门。现在说完话，他匆忙拿着东西回工厂，临走前给白容生留下家门钥匙。
这家工厂许多工人都是一个村一个镇出来打工的，抱团比较严重。崔盛作为一个年轻的、不知真假的老板亲戚，突然露面接下这盘烂摊子，他们绝大多数都是不服气的。
然而这个年轻人身上一股经年捶打出来的匪气和狠劲，下手狠做事公平，好不容易，也算是勉强压住了几个带头的刺头。
这样的地方，崔盛是绝不允许白容生露面的。
一个是他想尽快在这群老油子面前立威，便不能有任何弱点；另一个是，他不愿意白容生有一点风险。
尽管心里想着事，他在厂里还是一如往常。工人们见这个小老板能自掏腰包发得起工资，哪怕不多，对他基本上都有几分笑，顺带旁敲侧击打听，这厂什么时候能真的进他口袋。
崔盛永远气定神闲地表示不急、快了，不过今天晚上他没留在厂里一起吃饭，而是说有朋友找，踩着点离开。
有个年纪大点的小组长捧着饭盒，斩钉截铁地说：“毛头小子就这上藏不住事！我看啊，保准是去见女朋友了。”
“保准是去见女朋友”的崔盛回到那间破屋子，停在防盗门外，眼前正对着一张“阳痿早泄软弱无力电话xxxx”的小广告。也亏贴广告的个头高，都能跟他身高持平了。
他从不觉得白容生被白家认回前后有什么不同，对他来说重要的不是白家不白家，重要的是白容生是他的白容生，是唯一叫他“哥”的白容生。
不过同时他自然而然认为，一切荣华富贵是应该被白容生享受享受的。故而他难得思考，白容生待在这里，会不会很难受？或许已经离开了，毕竟他没理由让人等他一下午，还可能再被虫子咬。
真奇怪……他明明是很期盼白容生好的，盼望他能走得更高，实现他所梦想的生活，可是此刻面对着没打开的门，崔盛想要的只是白容生依旧在这里等待着他。
他就这样矛盾地明知自己的要求没有道理，同时不可抑制地产生希望。
转动钥匙的几秒钟内，崔盛又想起白容生之前和他聊起的一个问题，似乎是他们物理书上的内容，说在打开盒子之前，不知道里面猫的死活。
面前这扇防盗门就像那只盒子的盖子一样。崔盛被自己莫名的联想逗得笑了笑。
他推开门，采光不好，尽管外面还大亮着，室内已经昏暗了。在这昏暗之中，沙发上一个人坐起来，发出模糊的声音：“哥，你回来了？”
白容生一躺下就被倦意袭击了，高考过去一段时间，他却迟来地产生了睡觉的需求。也可能是在白家睡不好，来这里终于可以放心地睡一个长觉。
他睁开眼，发现崔盛蹲在沙发前看他，眼神带着某种微妙的奇异。
白容生疑心看错了，等他用力眨了眨眼，崔盛依旧是平常那种无所谓的样子，伸手在他脸两边挤了挤。
“唔。”白容生嘟哝。
“起床。”崔盛说，“带你出去吃饭，玩一玩。”
白容生爬起来简单冲了个澡，从崔盛的衣柜里换上统一的宽大松垮的短袖短裤，穿着拖鞋，如同这一块聚居的打工仔一样，骑着一辆二手摩托前往更繁华的市区。
饭店在一家中学旁边，塑料桌椅从店内支到外面，客人很多，点菜需要自己拿张纸写。崔盛说：“你字好看，你写。”
白容生趴在塑料桌角写菜名，他停笔的时候崔盛还要他再写。白容生把笔一搁：“吃不完了。”
“吃不完打包。”
“就你那个破冰箱吗？算了吧。”
唯独被指责硬性条件时崔盛无法反驳，哪怕他现在有条件住更好的，但不得不为了人设忍辱负重。
吃完饭崔盛骑车带他去海边，陆地上的点点灯光在黑夜里漫无边际的海面上显得微弱渺小、不值一提。这里的海和当年暑假他们去看的海不大一样，夏夜里，海边牵手散步的人很多。
崔盛停好车，陪着白容生向前走。没有什么固定的目的，海浪起伏的水声，盖住了许多絮絮的碎语。
白容生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向崔盛。他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头发被吹得飘飞，崔盛也跟着停下：“怎么了？”
过了会，白容生冷不丁冒出一句：“哥，你谈恋爱了吗？”
“没有。”崔盛以为他是看附近情侣多，“应该不会谈的，带你就够我受了。”
白容生手指摸着脸，他像是认真思考过，因此显得他深思熟虑问出的问题很离奇：“那你知道亲……嗯，是什么感觉吗？我还没试过。”
崔盛：“……”他沉默了很久用于反应这句话。
思考的时间太长，所以没等到答案的白容生一步走近，拉了一下他。
崔盛在思考中低头，碰上了白容生的嘴唇。
他的思考时间被无限延长了。
白容生亲完了又后退，第一反应是“没感觉”，毕竟他和崔盛太熟了，做一些亲密动作仿佛理所当然。不过随后他意识到，亲吻嘴唇应该是恋人做的事——他怎么能拉着崔盛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