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够了?”
我吓了一跳,立刻闭上眼,拉好眼罩,假装自己已经睡死。
耳边似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又过了两个小时,那边似乎接起了一个电话,往日里低沉好听的声音带着点刚刚睡醒的沙哑和倦意。
似乎是关于一个什么科技论坛,我只听了个大概,他就挂了电话。
并非是我有意偷听,实在是天意让我俩并排。
接下来的航程,我在装死和烦躁中反复横跳。
十几个小时,度秒如年。
终于,飞机降落在洛杉矶国际机场。
我几乎是舱门一开就弹了起来,拎着包就往外冲,恨不得立刻消失在严恒的视线里。
取行李,过海关。
我一边开机,一边按照陈姐给的指示,准备联系洛杉矶子公司的李经理来接。
手机刚有信号,一连串信息和未接来电提醒就蹦了出来。
大多是陈姐和公司那边的。我正打算回拨,一个陌生的洛杉矶本地号码打了进来。
对方自称是史密斯先生的助理,语气很急,说史密斯先生临时有急事,见面时间需要提前,问我是否已经出关,能否立刻赶到市中心的某个地址。
“我现在刚出海关,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Miss Li,时间非常紧张,史密斯先生只给了三十分钟窗口期。地址我发您短信,请您务必尽快!” 对方不容置疑地挂了电话。
我急了。这单生意关系到公司生死,绝不能丢!我立刻拖着登机箱,按照短信地址,冲到出租车等候区。
等车的人排成长龙。我看看时间,一咬牙,拖着箱子跑到路边,想看看有没有路过的空车。
就在这时,一阵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两辆改装得花里胡哨的摩托车,像两道黑色的闪电,猛地从我面前的人行道上蹿过!
骑车的是两个戴着头盔穿着铆钉皮夹克的男人。其中后座那个,在经过我身边的瞬间,手臂猛地一伸!
我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觉得手臂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一扯,挎在肩上的链条小包,还有手里捏着的手机,瞬间脱手!
“fuck you!!black!” 我大叫一声,急急追了上去。
脚上是今天为了见客户特意穿的五厘米细高跟鞋。我踉踉跄跄地追了几步,鞋跟猛地卡进了人行道地砖的缝隙里。
“咔嚓!”
一声脆响,鞋跟断了。我整个人失去平衡,在周围行人的惊呼声中,脸朝下,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坚硬粗糙的人行道上。
膝盖手肘传来火辣辣的刺痛。脸上也擦到了,嘴里尝到了血腥味。精心打理过的头发散了,黏在汗湿的额头上。
而那两辆摩托车,早就拐过街角,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围传来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夹杂着毫不掩饰的嘲笑。
有人用英语说着“stupid”,“look at her”。
我趴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包包里有我的护照、钱包、信用卡、少量现金,还有最重要的存着客户资料和联系方式的U盘。
手机没了,我和外界彻底失联。
脚踝传来钻心的疼,应该是扭伤了。
我挣扎着想爬起来,断掉的高跟鞋根本没法穿。我忍着痛,脱掉两只鞋,赤脚站在冰凉肮脏的人行道上。脚底立刻传来砂砾的刺痛。
茫然四顾。陌生的国度,陌生的街道,陌生的语言。我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里,头发散乱,脸上带伤,裙子脏污,赤着双脚,手里还拎着一只断了跟的鞋。
巨大的无助和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我淹没。
不,我不能慌。
我强迫自己冷静。去找警察,去大使馆。
我赤着脚,一瘸一拐地沿着街道往前走。脚底很快磨破了皮,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我不知道大使馆在哪儿,只能拦住路人询问。
有人冷漠地摇头走开,有人指了个大概方向。等我终于一瘸一拐地找到中国驻洛杉矶总领事馆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铁门紧闭。旁边的告示牌显示,今天已经闭馆,而且明天是周六,不办公。
我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抽干了。
我靠着领事馆冰冷的外墙,慢慢地滑坐下去。
脚上的伤口混着灰尘,疼得我直抽冷气。脸上擦伤的地方火辣辣的。身上一分钱没有,没有手机,没有证件,联系不上任何人。
洛杉矶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在我单薄的裙子上。街灯昏黄,车流不息,这个世界繁华依旧,却仿佛与我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
连父亲的病重、公司的内忧外患、股东的逼迫、转型的艰难、严恒的拒绝、还有刚才这场猝不及防的抢劫和嘲笑——所有的委屈和疲惫,在这一刻冲破了我强撑多日的防线,轰然决堤。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开始只是无声的流泪,然后变成压抑的抽泣,最后,我再也控制不住,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在寂静的领事馆外墙边,显得格外凄凉和无助。
不知道哭了多久,一束明亮的手电筒光晃了过来。
“Miss? Are you alright? Do you need help?” 一个穿着制服身材高大的巡警停在我面前,用手电照着我的脸,眉头紧皱。
我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睛,语无伦次地与他简单说了一下情况。
巡警听明白了,他收起手电,语气缓和了些,问我在美国是否有亲戚和朋友,他愿意送我过去。
朋友?亲戚?
我在洛杉矶举目无亲,更何况我唯一能联系外界的电话都丢了.....还会有谁?
一个名字,猝不及防地蹦进我混乱的脑海。
严恒。
他说他来参加一个什么科技论坛,这个时间,应该打听一下就能知道那里的地址。
可是……去找他?
我们之间关系那么僵,我今天在飞机上还一副“莫挨老子”的样子。现在像个乞丐一样去找他求助?
强烈的自尊心让我开不了口。
可是,脚上的伤越来越痛,夜晚越来越冷......我难道真要露宿街头,等着明天大使馆开门?万一这期间出点什么事……
巡警还在耐心等待,但眼神里已经带上了一点催促。
最终,求生的本能和对温暖安全的渴望,压倒了我那点可怜的自尊。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沾满泪痕和灰尘的脸,用尽力气,还是点头,说出了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