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一个纸袋递给我。“路上吃。”
我接过,里面是一个简单的三明治和一瓶水。
“谢谢。”我鼻子有点发酸,赶紧低下头,拉着新买的简易登机箱,转身走进了安检口。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我几乎没合眼。脑子里反复推演着国内可能发生的情况,以及回去后该如何应对。脚踝还在隐隐作痛,但心里的火,烧得比疼痛更旺盛。
飞机降落在S市国际机场。
陈姐早就等在出口,看到我,眼圈立刻就红了,快步迎上来。
“厉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她帮我接过箱子,压低声音,语速又快又急,“出大事了!厉明德……他已经和史密斯先生那边谈妥了,签了初步合作协议!对方压价压得非常低,比我们之前的报价低了整整5%!厉明德居然代表公司答应了!还收了对方一笔象征性的低额订金,承诺会立刻启动全线产品备料生产!”
我脚步不停,脸色阴沉,“继续说。”
“我们账上哪还有钱启动这么大项目的全线生产?光是前期原材料采购的资金缺口就是个天文数字!股东们现在都在公司等着您开会呢!我看他们……来者不善。”
陈姐急得声音发颤,“还有,银行那边新的贷款,因为厉明德擅自签的这个低价合同,认为我们风险更高,审批又卡住了!”
我早有预料,但没想到厉明德下手这么黑,这么绝。
低价签约,收了订金,把公司架在火上烤。
流动资金不够,无法履约,就要面临巨额违约赔偿。
银行看风险增加,断贷。
这根本不是为了救公司,这是要把厉氏最后一点血肉和信用榨干,变成彻底的空壳,然后顺理成章地把我踢出局,他们母子再联合那些早就串通好的股东,以“拯救公司”的名义,引入所谓的外部资金,彻底掌控厉氏。
好一招连环计。
国内国外,双管齐下。
“船到桥头自然直。”我冷笑一声,对陈姐说,“先去看看,他们到底想唱哪一出。”
车子驶入厉氏总部的地下停车场。
一路无话,电梯上行,直达顶楼会议室。
推开沉重的会议室大门,里面烟雾缭绕,气氛诡异。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几乎坐满了人。
以王副总为首的元老派,几个眼神闪烁的中小股东,还有赫然坐在主位下首的厉明德。
郝惠梅今天也来了,坐在厉明德旁边,穿着一身得体的香云纱旗袍,脸上带着矜持又隐隐得意的笑容。
看到我进来,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然后,议论声嗡地响起,大多是幸灾乐祸和看热闹的语气。
“哟,厉大小姐回来了?美国之行还顺利吗?”王副总阴阳怪气地开口。
“听说在洛杉矶被抢了?啧啧,真是流年不利啊。”李股东也跟着附和。
“要我说,女孩子家,就不该抛头露面,跑那么远,看,出事了吧?”其他几个小股东窃笑。
厉明德站起身,脸上是带着关切和谦逊的笑容:“大姐,你回来了。一路辛苦。听说你在美国遇到点意外,没事吧?”
郝惠梅也柔声道:“可可,吓坏了吧?快坐下歇歇。公司的事有明德先看着,你别太担心。”
我走到会议桌顶端,属于我的位置,没坐。
目光缓缓扫过在座每一张脸,最后落在厉明德身上。
“明德,好本事。”我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厉明德笑容不变:“大姐过奖了,我也是为了公司,临时应急。”
“厉可,你这是什么态度?”王副总立刻拍桌子,“明德在美国客户那里为我们厉氏争取到了这么大的合作机会,价格虽然低点,但量大啊!稳定啊!这是救了公司的急!你呢?你跑去美国,除了添乱,还做了什么?”
“就是!史密斯先生很器重明德,直言以后合作就认他了!”另一个股东帮腔,“厉董把这个位置交给你,是让你带着公司走出困境的,不是让你耍嘴皮子,到处得罪人,还差点把命丢在外面的!我们要看的是能力!”
能力?我心底冷笑。
签这种丧权辱国,明显赔本赚吆喝的合同,把公司逼到绝境,就是能力?
恐怕在座这些急着套现或者早就和厉明德母子绑在一起的人眼里,只要能快速拿到钱,或者把水搅浑把我拉下来,签什么合同都无所谓吧。
突然多一条听话的能带来短期利益的狗,别说什么史密斯了,任何人做梦都会笑醒吧?
“很好。”我点点头,脸上甚至露出一丝笑容,随手将陈姐刚刚塞给我的会议文件摔在会议桌上。
“那么,资金呢?”我看向厉明德,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鼓励,“明德,你既然能谈下这么‘好’的项目,想必对后续的资金安排,也早有成算了吧?”
厉明德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他推了推眼镜,语气依旧温和,却把皮球踢了回来,“大姐说笑了,资金调动和银行贷款,一直是您和爸爸在负责,我哪敢插手。不过,我相信以大姐的能力,一定能解决这个问题的。毕竟,这个订单对公司太重要了。”
几个股东立刻附和:“对啊!厉可,现在是公司需要你出力的时候了!银行的贷款,你得赶紧想办法批下来!”
“明德已经把路铺好了,你可不能拖后腿啊!”
郝惠梅也一脸“担忧”地看着我:“可可,现在公司上下可都指着你了。万不能因为资金问题,耽误了明德好不容易谈来的生意啊。这可是关系到厉氏的生死存亡。”
我看着他们一唱一和,演技精湛,只觉得讽刺。
“那倒是。”我笑了笑,重新坐下,目光落在厉明德身上,变得意味深长,“明德,你做得很好。有能力,也有全心全意为公司着想的心意。以前让你在边缘职位,确实是委屈你了。”
厉明德眼神微动,没说话,等待我的下文。
郝惠梅和其他股东也屏息凝神。
我顿了顿,在所有人期待的注视下,清晰地说道:
“这样吧——从今天起,总经理的位置,交给你来坐。”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低低的惊呼和难以抑制的喜色。
几个股东交换着眼神,脸上是压不住的笑容。
王副总更是直接笑出了声:“好!厉大小姐啊,总算做了个明智的决定!”
厉明德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迅速起身,对着我,也对着在场的股东,鞠了一躬,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激动和谦逊:“谢谢大姐的信任!谢谢各位叔伯的支持!我一定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郝惠梅更是喜上眉梢,看着我的眼神,第一次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胜利者的怜悯和得意。
“不必客气,咱们都是一家人。”我微笑着,看着厉明德,语气亲昵,“自然应该共同管理公司,共渡难关的,对吧?”
“是,大姐说的是。”厉明德点头。
“可是——”我话锋陡然一转,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声音也冷了下来,“你也知道,公司现在资金周转困难,银行的贷款,一时半会儿怕是批不下来。”
厉明德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我身体后仰,靠着椅背,笑了笑,“明德啊,我记得,你之前在国外读书的时候,爸爸疼你,好像把名下的几套房产都过户给你了?现在算算,市值加起来,少说也快到一个亿了吧?”
厉明德脸色微微一变。
郝惠梅更是猛地坐直了身体,失声道:“可可!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理她,继续看着厉明德,语气“诚恳”:
“明德,你现在是总经理了。为了救公司,为了你亲手谈下来的这个‘救命’订单,不如……把你名下那几套房产,卖了,作增资资金,注入公司吧?如何呢?”
“这怎么行?!”郝惠梅再也维持不住贵妇的体面,尖声叫道,“那是明德自己的房子!是万森送给他的!公是公,私是私,怎么能混为一谈?!你怎么能这么算计自家人?!”
“郝姨。”我转过头,看着她,脸上带着诧异和无辜,“您这话说的,也太小瞧明德了。明德对公司的赤诚,大家有目共睹。现在他是总经理,为了拯救公司于水火,怎么会连区几套房产都舍不得呢?”
我笑了笑,语气轻松,却字字诛心:
“更何况,房产增资,也是要走正规股东协议,变更工商登记的。钱进了公司账户,用于公司生产,都是为了厉家。您这么着急反对……”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开始变得精彩的各位股东,缓缓吐出最后一句:
“可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呀。”
说完,我重新看向脸色已经彻底阴沉下来,手指无意识收紧的厉明德,微笑着,轻声问:
“我说的对吧?”
“厉、总、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