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眼的红色。
大小姐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穿着大红的嫁衣。金色的凤凰在烛光下闪闪发光。她的头发盘起来了,戴着沉甸甸的金冠。脸上涂了胭脂,红红的,像花一样。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很美。
可她的眼睛里,没有光。
外面很吵。有人在笑,有人在喝酒,有人在喊“恭喜恭喜”。
可她没有笑。
她在等。
等一个人。
那个人说过,会来带她走。
——
门被推开了。
不是新郎。
是他。
那个帮她取纸鸢的少年。
他站在门口,浑身是血。脸上有伤,衣服破了,可他在笑。
“我来带你走。”
大小姐的眼泪涌了出来。
她跑过去,想拉住他的手。
可外面的人发现了。
“有人闯进来了!”
“抓刺客!”
“抓住他!”
那些人冲进来,把他按住。他挣扎着,可人太多了。他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面,可他的眼睛一直望着她。
“走啊!”他喊,“快走!”
大小姐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她想跑过去,可脚迈不动。
她想喊他的名字,可喊不出来。
她只能看着他,看着那些人把他拖走。看着他挣扎着,望着她,直到消失在门口。
他的嘴唇还在动。
那是三个字。
她看懂了。
他说——
“我等你。”
——
雪萤猛地睁开眼睛。
她站在黑暗里,手里还握着刀。眼前的鬼妻正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那东西是泪。
雪萤大口喘着气。
刚才那几秒,她经历了另一个人的一生。
她变成了鬼。
穿着那身嫁衣,等了很久很久。
等到了爱慕自己的少年。
——
义勇也醒了。
他站在不远处,握着刀,也在大口喘气。
他看见了另一个人的一生。
那个少年,被抓回去后,被打得半死。他逃出来过,又回去过。可每一次,都晚了。
最后一次,他看见她穿着嫁衣,嫁给别人。
他死在了那天的雨里。
——
鬼妻看着他们。
她的眼睛里,满是愤恨。
那愤恨,朝着义勇。
她的声音在颤抖,无数个声音叠加在一起,尖锐的,刺耳的,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哀嚎。
“你不是说会来吗?你不是说要带我走吗?”
“我等了。等了一天,等了一月,等了一年。等到死,你都没有来!”
她恨所有男人。恨那个说要带她走,却没有来的人。但眼前的少年在幻境中却来了。
她朝义勇扑过去。
——
这一次,她真的疯了。
刀光如暴雨般落下。义勇格挡着,一步步后退。他的伤口在流血,手臂已经麻木了,可他不能退。
雪萤绕到侧面,想找机会。
可鬼妻太快了。她像疯了一样,只盯着义勇砍。
一刀,两刀,三刀。
义勇的刀被震得几乎脱手。
“义勇!”雪萤喊。
鬼妻听见她的声音,猛地转过身。
她盯着雪萤,那双眼睛里满是疯狂。
她尖叫着。
“他既然来了,你们就一起死。”
——
就在这一瞬间,义勇动了。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朝鬼妻冲过去。
“水之呼吸·肆之型——击打潮!”
刀光如潮水般涌去,劈在鬼妻的肩上。
鬼妻尖叫一声,转身朝他砍去。
一刀刺穿了他的肩膀。
血喷出来。
“义勇——!”
雪萤的眼睛缩紧了。
那一刻,她什么都忘了。
只看见那个少年,浑身是血,还站在那里。
只看见他转过头,朝她喊:
“就是现在!”
——
雪萤动了。
她的刀,比任何时候都快。
“玖之型·冰河——!”
刀光连绵不绝,一刀接一刀,没有尽头。
三百刀。四百刀。五百刀。
可还不够。
她知道还不够。
这个女人的恨太深了。深到刀斩不碎,深到冰封不住。
她需要别的。
需要她一直藏着的东西。
需要那个爹爹不让她用的东西。
——
她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蓝紫色的眼睛里,有了一种不一样的光。
那是她五岁那年,在藤袭山上用过的东西。
那是她一直藏着的,不敢用的东西。
那是她最真的东西。
是言灵。
是净化。
是娘亲说的,神官一族的血脉里流淌着的,最古老的力量。
她握紧刀。
那刀身上,开始泛出淡淡的光。
不是刀光。是另一种光。暖暖的,柔柔的,像是雪夜里的一点萤火。
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可那声音里,有一种不一样的东西。
“雪之呼吸·拾之型——”
刀光升起。
那刀光里,不只是刀。
还有别的。
是她五岁那年,第一次见到鬼时脱口而出的那句话。
是她这五年,在雪山上日夜苦练时积攒的全部力量。
是她心里,对那个大小姐和那个少年的全部怜悯。
是光。是暖。是那个大小姐第一次见到那个少年时的心跳。是她在新婚之夜没等到少年而选择结束生命,追逐真爱的勇气。是她变成鬼之后,找了很久很久,却始终找不到的执念。
“雪萤。”
刀落。
那一刀,不是斩。
是拥抱。
——
光落在鬼妻身上。
她愣住了。
那光穿透了她的身体,可她不觉得疼。
只觉得暖。
暖得像那个春天的午后,樱花落在她肩上。
暖得像那个少年第一次看着她时,眼里的光。
暖得像她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的东西。
眼泪从她脸上流下来。
她看着雪萤,看着那双蓝紫色的眼睛。那眼睛里,有光,有暖,也有一种她很久很久没见过的——
温柔。
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难看的笑,是真的笑。
像那个大小姐,在樱花树下,第一次见到那个少年时一样。
她的身体开始化成灰烬。
可她还在笑。
——
灰烬飘散。
红色的嫁衣落在地上,慢慢变淡,慢慢消失。
风一吹,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雪萤站在那里,握着刀。
眼泪从她脸上流下来。
她成功了。
她把言灵和刀法融合在了一起。
可她没有高兴。
只是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被填满了,又被掏空了。
——
义勇捂着伤口,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他浑身是血,可他还在站着。
两个人并肩站着,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地方。
很久很久。
——
“她找到了吗?”义勇问。
雪萤摇摇头。
“不知道。”
她顿了顿。
“可她最后笑了。”
义勇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那满脸的泪痕。
她站在那里,握着刀,像一株雪中生长的白梅。
他忽然觉得,她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
天快亮了。
远处传来鸡叫。
他们转过身,慢慢往回走。
身后,那件红色的嫁衣已经完全消失了。
可那抹红,还留在他们心里。
还有那道光。
那道叫“雪萤”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