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萤接过刀,眼眶湿了。
她转过身,看着师父。
冰室雪乃站在山门口,花白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她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亮得像山巅的星光。
“去吧。”她说。
雪萤点点头。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
“师父,”她说,“我会回来的。”
冰室雪乃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浅很浅的弧度。
可雪萤看见了。
她笑了。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
雪很大。
可她不冷。
因为她心里,有一团火。
那是五年修行燃起来的火。
是想要保护的火。
是变强的火。
是回家的火。
---
下山的路上,雪萤走得很快。
五天,她只用三天就走完了。
第三天的傍晚,她站在山脚下,回头望了一眼。
那座山,还是那么高,那么冷,那么美。
山顶隐没在云雾里,看不见。
可她知道,那里有一个人。
一个教了她五年的人。
一个让她变成现在这样的人。
她对着那座山,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她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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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的午后,她站在了家门口。
还是那扇门,还是那个院子。门前的梅树还是老样子,枝头上挂着几朵小小的花苞。阳光暖暖地照着,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样。
可她不一样了。
她站在那里,忽然不敢进去。
五年了。
家里变成什么样了?爹爹还认得她吗?娘亲还认得她吗?弟弟妹妹们,还记得她这个姐姐吗?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推开了门。
——
院子里,几个身影正在说话。
听见门响,他们一起转过头来。
五个孩子,五个五岁多的孩子。
站在最前面的是辉利哉。五岁的男孩,深蓝色的头发和她一模一样,小脸已经有了几分爹爹的样子。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小和服,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像一个小小的少年。
他身后站着四个女孩。
雏衣、日香、彼方、杭奈。五个孩子里,她们是女孩,是妹妹。四个一模一样的五岁女孩,穿着颜色不同的和服,白色的头发和娘亲一模一样,软软的,垂在肩头。她们站在一起,四双紫色的眼睛都望着她。
辉利哉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他的眼睛忽然亮了。
“姐姐!”他喊了一声。
他快步走过来,走得那么稳,那么端正。走到她面前,他停下来,仰着头看她。
“姐姐,你回来了。”
他的声音还带着孩子的稚嫩,可那语气,已经有了几分大人的沉稳。
雪萤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蹲下来,和他平视。
“辉利哉,”她轻声说,“姐姐回来了。”
辉利哉看着她,眼眶也红了。可他忍着,没有哭。
“姐姐,我们都在等你。”
雪萤伸出手,把他轻轻揽进怀里。
“姐姐知道。”她说,“姐姐回来了。”
——
那四个女孩也走过来了。
她们端端正正的,像四个小小的淑女。
雏衣穿着淡粉色的和服,走过来,站在雪萤面前,轻声说:“姐姐好。”
日香穿着浅紫色的和服,站在雏衣旁边,也微微低下头:“姐姐好。”
彼方穿着鹅黄色的和服,抬起头看着雪萤,眼睛亮亮的:“姐姐,你终于回来了。我们每天都问娘亲,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娘亲说快了快了,可快了是多久呢?我们数了好久好久——”
杭奈穿着浅绿色的和服,扯了扯彼方的袖子,小声说:“彼方,你说太多了。”
彼方吐了吐舌头,不说了。
雪萤看着她们四个,看着她们那副认真的小模样,忍不住笑了。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一个一个叫她们的名字。
“雏衣,日香,彼方,杭奈。”
四个女孩齐声应道:“姐姐!”
雪萤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可她笑得那么开心。
——
门廊下,耀哉和天音并肩站着。
阳光从身后照过来,落在他们身上。
耀哉的脸上,紫黑色的纹路比五年前又深了一些,从额头蔓延到脸颊,蔓延到脖颈。可那双眼睛望着雪萤的时候,还是那么温柔,那么亮。
天音的眼眶红红的,眼泪一直在流,可她在笑。
雪萤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他们。
五年了。
她走过雪山,走过风雪,走过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现在,她终于走回了这里。
走回了他们面前。
她跪下来,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
“爹爹,娘亲,雪萤回来了。”
——
耀哉看着她。
阳光里,那个十三岁的少女跪在地上。
深蓝色的长发已经长及腰际,比五年前更浓密,更柔亮,披散在肩头,像一匹上好的绸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衬得那张脸越发白皙如玉。
她长高了。不再是当年那个圆滚滚的小丫头,身量抽条了,显出少女特有的纤细与柔韧。眉眼完全长开了,褪去了孩童的稚气,多了几分清丽。那双蓝紫色的眼睛还是那么清澈,可那清澈里,有了一些新的东西——是五年风雪刻进去的坚韧,是无数次跌倒又爬起留下的倔强,是成长沉淀下来的沉静。
她穿着素白的衣袍,腰间系着师父送的刀。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雪中生长了五年的小树,已经初见风骨。
耀哉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点点——心疼。
“起来。”他说,声音还是那么温柔,“让爹爹好好看看。”
雪萤站起来,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耀哉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脸。
掌心里的皮肤,比五年前粗糙了一些,是风雪留下的痕迹。可那双眼睛望着他的时候,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亮晶晶的,里面满是他。
“长大了。”他说,“也更漂亮了。”
雪萤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扑进他怀里,像小时候一样。
“爹爹,雪萤好想你。”
耀哉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那动作,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爹爹也想你。”他说,“天天都在想。”
天音走过来,伸出手,把她们两个一起抱住。
她的眼泪落在雪萤的头发上,可她在笑。
“我的雪萤,”她说,“我的雪萤回来了。”
——
五个孩子围在旁边,仰着脸看着这一幕。
辉利哉站在那里,背挺得直直的,看着姐姐和爹娘抱在一起。他的眼眶红红的,可他忍着,没有哭。
雏衣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说:“辉利哉,你不哭吗?”
辉利哉摇摇头:“我是男孩,不能哭。”
日香看了他一眼,小声说:“可你眼睛红了。”
辉利哉别过脸去,不说话。
彼方拉着杭奈的手,小声说:“姐姐终于回来了,我好高兴。”
杭奈点点头,奶声奶气地“嗯”了一声。
——
雪萤从父母怀里退出来,转过身,看着那五个孩子。
她走过去,在他们面前蹲下来。
“辉利哉。”她叫了一声。
辉利哉抬起头,看着她。
雪萤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
“你长大了。”她说,“像个小大人了。”
辉利哉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可他还在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
雪萤把他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哭吧。”她说,“姐姐在呢。”
辉利哉把脸埋在她肩上,终于哭了出来。
那四个女孩站在旁边,看着哥哥哭,眼睛也红了。
雪萤松开辉利哉,一个一个看过去。
“雏衣,日香,彼方,杭奈。”
四个女孩齐声应道:“姐姐。”
雪萤伸出手,把她们都揽进怀里。
五个小小的身体,挤在她身边。
阳光暖暖地照着。
一家九口,紧紧靠在一起。
那一刻,雪萤忽然想起师父说的话。
“有些事,不是现在能懂的。等你下山了,见到他了,自然就知道了。”
她还没见到那个人。
可她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着急了。
因为这里有这么多人,在等她。
在爱她。
这就够了。
——
窗外,梅树在风里轻轻晃动。
枝头上的花苞,快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