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你已经很久没来过了呢。”
“成熟了呗。”齐占风两手插着兜,摇晃着走过乌又时、冲她一歪脑袋,“拜拜啊乌又。”
乌又终于把牙齿清理干净,“再见,齐占风。下次、不要这个糖。”
齐占风愣了一下,半晌像是认栽似的一笑:“好的,希望下次见到你时不是在医院了。”
也许是一点适当的阴差阳错,他今天一直在想自己不应该和乌又再见面。
就像他不知道,今天乌又虽然说了一句很短的、但对他来说难能可贵的慰藉,但她其实并不理解为什么人类会因为另一个人类的死亡而痛苦。
她只是看到了一些影片,一些无论对方是好人还是坏人、男人还是女人,对亲人朋友的离世而哭泣的片段。虽然不能感同身受,但她把它当作一个知识点一样理解记住了。
她没有学别的知识,她只学了这个。
所以她没有被错误选项干扰。
方卓因为刚跟人大吵一架且表现极其恶劣事后没有反思,暂被人扣下。方白鸟轻伤不下火线,跟乌又解释自己有工作要去教堂,“如果你感兴趣的话,可以一起。”
乌又说好哦。
瞟一眼他的伤口。
只要跟着人,总能有机会试试吧?
出发前方白鸟戴上一个普通医用口罩,脸遮了大半,没有开车,带着人先坐地铁、再转公交。
乌又从下了飞机进入清市起,活动范围仅限于这一片所谓的富人区,从住宅到医院,景色虽然不同、风格大致相似。以为城里就是如此。
直到这时,一路上见窗外的风景从独栋别墅到林立高楼再转为外立面破旧的平房,且随着车辆行使、密度越来越大。
到下车时,走出公交站两步路,就是一片连成串的胡同。
没有规划,分布凌乱,如果乌又对城市建筑稍有了解,会知道这就是应已搬迁但尚未执行的棚户区。但鉴于她对现代文明知之甚少,因此只从其中感受到一丝老家的亲切。
环境卫生与中心别墅区截然不同,不仅没有物业人员二十四小时打扫,还有无业人士二十四小时制造垃圾。
方白鸟四十五分钟前在另一个世界连坐的椅子都提前被人擦过三遍再喷一份高档香水,此刻倒也能面不改色绕过一块被偏爱沾满小狗排泄物的破瓦片,“这里的人较裕景那一片的住户更普通些。”他走在乌又前面,速度不快,方便人跟上,“小心一点,这里治安不太好。”
乌又不懂什么叫治安不太好。
两分钟后懂了。
两个十六、七岁染一头黄毛的小伙子没有任何征兆突然从天而降,一人手里拿着把蝴蝶刀、一人肩上扛着根钢管,前者嘴巴里吧唧吧唧嚼着口香糖、后者耳朵上装模作样夹着根香烟。
怎么说呢,骗成年人稍有逊色,坑学生的钱绰绰有余。
嚼口香糖的小伙子带有表演哄骗性质,先假装潇洒地舞了一段小刀,然后故作姿态地一甩头发,冲着乌又边抛媚眼边吹口哨:“小妹妹,没在这块儿见过你啊。”
“这边儿路可不少找,要去哪儿哥哥带你去吧。”
乌又被这儿哥哥妹妹媚眼口哨的一套连招给惊到了,花花世界打开冰山一角,她睁着眼睛十分茫然,无辜眨了眨眼,将手放到身后,手掌贴着手背,有点想打人,但尚且能自控。
黄毛见她没反应,以为人是害羞,又往前走一步。
这下太近,乌又心想,还是打一顿吧。
关键时刻方白鸟向旁边跨出一步,挡在乌又身前。
小黄毛这才发现这还有个人,之前完全没留心,乌又有点太漂亮了,一眼瞟过去整个世界除了她没别人,搞得他自己都不懂自己莫名其妙就用蝴蝶刀来了套拉花。
这下看清人个高腿长肩宽有力,心里有点打怵,但再悄悄一瞥漂亮小姑娘,又不想人面前认怂,于是一挺胸膛、把自己往高拽拽,“你!”
他想说滚开。
没说出来。
因为这么正对着人仰头看过去,认出那张脸了。
鼓起的胸脯立马放气,转眼间矮了七公分,他局促不安地搓搓手,把另一头黄毛拽到身边,对着方白鸟齐齐讪笑:“主教大人,您来啦。”
——幸福里的小混子,坏也坏得不彻底。
方白鸟确实有修养,在这种情况下都没生气,脸上表情依旧温和,只是语气有点无奈:“你们两个今天不是应该去上学吗?”
乌又从方白鸟伸出脑袋,津津有味地看人大变活脸。
今天真是长了好一番见识。
接下来的几分钟方白鸟循循善诱给人科普了读书的必要性及功能性,说得两个小孩儿头上的黄毛都暗淡了,一人脸上隐约写着我是谁我在哪儿、另一人两眼都是真后悔逃课这还不如听老师讲物理公式呢。后者虽然无趣,但到底不是一对一教学。
乌又倒是听的很有兴致,心说我也要去上课!
原来学习才能成就未来啊!
正听方白鸟讲到化学知识对蓝领工人的重要意义和实践功能这一小节,乌又忽然偏过脑袋。
——空气中有什么味道。
隐隐约约的,逐渐蔓延到这里。
还很淡,对于普通人来说。
但她闻到了。
思考片刻,她看方白鸟的背影一眼,没有说话,转身悄无声息地走开。
顺着那股味道,绕过一条条狭窄弯曲的窄巷,直到一个虚开的铁门前。
没有锁,轻轻一推,门开了。
血腥味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