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已矣，存者要么早生华发，要么满面风霜，这便是岁月给人的馈赠么。

她试图从他高大的身材、俊秀的五官中去寻找他当年的名士风采，而后颔首作揖：“晚辈见过顾总督。”

顾介夫不去看她那副熟悉的眉眼，说道：“何须多礼。不知沈将军是小友什么人？”

沈照华看了四下一眼，顾介夫会意屏退左右，厅门阖上时，沈照华看向顾介夫的眸中带了几分温和的笑意：

“先君曾说，不管前线有多凶险，只要后方有顾总督坐镇，他便可安心打仗，因为凡事只要找到顾总督，事情总会有妥善解决的法子。”

这话句句锥心，顾介夫顿时抬起眼帘。他的手指不由蜷起，声音微颤：“你、你是沈将军的......”

可、沈颂华不是已经殉国了吗？就死在断鹰谷的毒箭下。

沈照华迎上他诧异的目光，将方才刻意压低的嗓音还原，字字清晰地说：“我就是昔日代兄上阵，如今嫁入东宫的沈家长女，沈照华。”

顾介夫只觉眼前一黑，简直不敢相信他听到的内容。

沈照华没有给他过多反应的时间：“我此来便是有事请顾总督帮忙。如果顾总督不答应，要么您上书参我以戴罪之身擅离宫禁私会封疆，要么我就参顾总督，纵容奸佞通敌、与不忠不义之臣狼狈为奸。”

“顾总督，如今局势飘摇、前星晦暗，天翻地覆只在转瞬之间，甘州毗邻梧州至关紧要，要么做忠臣良将，要么做乱臣贼子，你我都别无退路。”

＊

当前线传来紧急军报时，顾介夫正独自在书房中艰难地抉择。

沈照华说得对，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他需要给自己一个重来的机会。

可是如果考虑得实际一些，重来的结果，会好么？人生已过半百，自己一命已不足虑，可他的家族，他的故旧，他那个曾经让他走上这条黑路的儿子，还都系在他的身上，他不能因为所谓的忠义与良心去拿人命做赌。

黄昏夕照下，窗前的顾介夫身影半明半暗。

前线大营的一个士兵发疯一样跃下马背，跑入书房禀报：“总督大人，不好了，北临军杀过来了！斥候发现有两支队伍正朝城下逼近！”

耀目的夕阳刺得顾介夫阖上了双眼。他没有任何惊讶的反应，只是淡淡回了一句：“我知道了，我一会儿就去营里。”

那士兵似是不解顾总督为何这般处变不惊，但是顾介夫明白：这一切终于来了。正如沈照华所说，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前线军营号角响彻，宁静的行辕后院里，沈照华在西厢中休整已毕，正换了军服出来。

还没走到前院，便看到下人们的脸色都已经与上午不同，一经查问，才知是北临突发异动。可是当她跑到门口想出城去军营查探时，却被门口的侍卫一刀拦住：“这位官人，总督大人有命，让官人在府中好生休息，不得离开！”

沈照华的脚步骤然钉住。

这北临军来得何其是时候，顾介夫可以名正言顺大动军队，可他又要将她软禁......里应外合，他怕不是要反？！

沈照华本就忐忑的心怒火骤起，只觉从头到脚都灼热起来。

门前两列士兵持械虎视，沈照华不打算与他们硬碰硬，迅速往后院撤去。

这总督行辕她住了五年之久，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极其熟悉，如果是寻常至此间，还定会有一番物是人非的感怀，可如今她顾不上这份心事，三步跨作两步地直奔后院角门。

可好个贼鬼溜滑的顾介夫，连这道小门也不放过。把这精壮的士兵安置在这儿，就只为堵住她一人！

沈照华向两侧高高的墙壁望去。看来，只有一个办法了。

前线军营情况紧急，顾介夫夜里也没回城中来。

是夜凉风动树，沈照华借着不大明朗的月色攀上后院偏僻院墙旁枝叶繁茂的大杨树，在墙头上放眼一望，见四下无人，将绳子系于粗壮树枝，悄声缒绳而下。

街道被高高的院墙遮住一半光，沈照华掩身于黑暗之中，向月亮偏移的方向奔去。

彼时顾介夫正在前线军营的中军帐里望着西境地图出神。

今晚集会时，一些久驻西境的将领们义愤填膺地问他为何不点兵迎战，趁北临未成气候，杀杀他们的威风。

而常年跟在他身侧的将领则沉默不语。

倒也不是他们想要装傻装蔫，实在是有口难言。他们这些人，包括顾介夫在内，只要还有一分良心在，谁此刻不是心如油煎，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

可是顾介夫除了派些人出去打探，还有装模作样地安排巡逻、加固城防，什么也不能做，因为对于北临的这次进攻，他一早就知道。这不过是朝廷里有人想要借边事来转移京师附近的兵力，方便他们的人控制京畿罢了。

顾介夫摇摇头，想要把脑海里那些纠结挣扎都晃出去。他告诉自己，他不需要多做什么，只要陪他们演好这出戏，他就功德圆满了。

正要将桌案上的地图收卷起来，中军帐内的烛火晃了两晃。

一缕寒凉的夜风扑面而来，随即出现在他面前的，是此刻不应出现、也是他最不想面对的一张脸。

沈照华缓步进帐，而后迅速冲到顾介夫身前，腰间一把雪亮的匕首唰地架在了他的颈间。

刀刃陷入他的皮肉划出鲜血，沈照华一双凤眸斜盯着他，声音冷得几欲成冰：“顾总督真以为我要跟你打商量么？你若执迷不悟，那我也不便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