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东宫的高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心一直往下沉。这不是军队,是乌合之众。而他们将要面对的,是真正的大汉精锐。
“太子!”我找到正在披甲的刘据,他脸上有种不正常的潮红,“现在停下,还来得及!我护送你,我们闯出长安,直奔甘泉宫!苏文一面之词,未必没有转圜余地!可一旦刀兵指向朝廷军队,就是铁板钉钉的谋反!再无回头路!”
刘据系盔甲的手顿了顿,看向我,眼里有泪,但更多的是破釜沉舟的狠绝:“林婶婶,从江充拿着木偶进来的那一刻,我就没有回头路了。父皇……父皇不会信我了。他若信我,何至于让江充如此欺我?横竖是死,不如拼了!”
“你不是在跟江充拼!你是在跟陛下拼!跟整个大汉朝廷拼!”我几乎是在吼,“你看清楚,下面那些人,他们扛得住北军五校的铁甲吗?扛得住城门屯兵的铁蹄吗?这是送死!”
他摇头,戴上了头盔,声音从头盔下闷闷传来:“那也好过……像猪狗一样被拖去诏狱,死在不见天日的地方。”
他提剑走了出去。外面响起他嘶哑却竭力高昂的动员声。我靠在冰冷的柱子上,浑身无力。
第二天,消息传来。丞相刘屈氂奉天子节杖,督率长安诸军,讨伐“叛逆”。
真正的血战,开始了。
长安城,这座我生活了多年的帝都,一夜之间变成了炼狱。喊杀声从东市传到西市,从北阙蔓延到南城。太子的“军队”凭着血勇和巷战熟悉,起初竟也挡住了正规军的几次进攻。但很快,训练、装备、指挥的绝对差距显露出来。街道被尸体堵塞,血水汇成小溪,沿着沟渠流淌,空气里全是铁锈和死亡的味道。
我带着亲兵,在乱军中左冲右突,想找到刘据,把他带出去。可太难了。到处是混战,到处是溃兵。第五天黄昏,刘据的部队终于彻底崩溃。我在乱军中远远看到他一眼,铠甲染血,头盔不知去向,被仅存的几个侍卫护着,往覆盎门方向退去,很快消失在浓烟和溃逃的人潮里。
他跑了。带着两个年幼的儿子。
我站在原地,四周是哀嚎和火焰噼啪声。完了,这下,是彻彻底底,再无任何侥幸了。
又过了两日,长安城里的厮杀声渐渐停歇。胜利的朝廷军队开始清扫街道,搬运尸体,一车一车的往外拉。血渗透了黄土,怎么冲都冲不干净,整个城市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我回到长平侯府时,府门被全身甲胄的禁军围得水泄不通。但门还开着。卫青穿着他许久未碰的常服,按剑站在门口,脸色比纸还白,背却挺得笔直。他身后,是侯府所有还能拿动武器的家将、仆役,拿着棍棒、菜刀,和门外明晃晃的刀枪对峙着。
看到我骑马出现,他绷紧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随即又挺直,目光快速将我上下扫了一遍,确定我无甚大伤,那强撑的精神气才猛地泄去一半,踉跄了一下。
“砚儿……”他上前抓住我的胳膊,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扶住他,喉咙哽得发疼:“皇后娘娘……在椒房殿,自尽了。太子……败走湖县。卫氏……完了。”
卫青抓着我的手猛地一紧,然后缓缓松开。他闭上眼,仰起头,对着暮色沉沉的天空,很久没有说话。只有下颌绷紧的线条,和微微颤动的睫毛,显露出平静表面下的滔天巨浪。一行浑浊的泪,从他深陷的眼角滑下来,渗进鬓边的白发里。
一辈子。一辈子沙场浴血,七战七捷,打下的不世功业;一辈子谨小慎微,忠心不二,换来的满门荣宠。皇后,太子,大司马,大将军……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转眼间,楼塌了。
就在这时,禁军统领分开士卒,走上前,对着我们恭敬却不容置疑地躬身:“长平侯,林侯爷。陛下旨意,请二位即刻赴甘泉宫,面圣。”
该来的,终究来了。
我和卫青对视一眼。他眼中是看透一切的平静,还有一丝深深的疲惫。他反手握了握我的手,力气不大,却很稳。
“不怕。”他声音沙哑,低得只有我能听见,“有我在。”
我摇头,将他的手握紧,十指相扣:“一起。”
没有更多的话,我们转身,上了宫里派来的马车。车厢狭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陌生的熏香味,盖不住丝丝缕缕的血腥气。马车驶出巷口,走上长安大街。
帘子晃动间,我看见昔日繁华的街市,如今一片死寂。商铺门窗破碎,货物散落满地,被踩进泥泞的血污里。几处断壁残垣还在冒着青烟。尸体大多已被清理,但那些泼洒在墙上、地上,浸入砖缝的深褐色血迹,触目惊心。偶尔有零星的哭声,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又很快被压下去。
这座城,好像突然老了,死了。
车轮碾过不平的路面,咯噔咯噔,像碾在人的心尖上。甘泉宫在长安西面,不远。但这条路,好像怎么也走不到头。
卫青一直闭着眼,握着我的手。他的手很凉。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是在想未央宫里第一次见陛下?还是在想漠北的风雪,河西的草原?或者,是在想那个如今已冰冷的、他曾用生命守护的卫氏荣光?
我的手也很凉。心里空茫茫一片,反倒没了恐惧。只剩疲惫,无边无际的疲惫。
大约一个多时辰后,马车停了。甘泉宫到了。有内侍无声地掀开车帘。
我们下车,看到的是甘泉宫熟悉的宫门,但在惨淡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森严压抑。宫殿深处,那个曾经英明神武、如今却多疑暴戾的帝王,在等着我们。
是生?是死?卫氏倾覆,太子败亡,我们这两个与卫家牵连最深、手握兵权又曾深得帝心的人,陛下会如何处置?
是念及旧功,网开一面?还是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我不知道。卫青大概也不知道。我们只知道,踏进这道宫门,命运就不再由自己掌控。
内侍引着我们,穿过一道道宫门,走向那最深处、也最幽暗的殿宇。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格外清晰。
就在我们即将踏入那座决定生死的大殿前庭时,一个穿着绣衣、风尘仆仆的谒者,从侧边小径疾步而来,看都没看我们,径直冲向殿门,在门槛处跪下,声音因为急促和恐惧而尖利变形:
“报——陛下!湖县急报!逆、逆臣刘据及其二子,已于泉鸠里舍中……自、自尽身亡!”
嗡——
我耳边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只看见前方,那黑洞洞的、象征着天子威权和最终裁决的殿门,像一张巨口,等待着将我们吞噬。
卫青的手,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我握紧他,指尖掐进自己掌心。
最后的路,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