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结了后的一色都都丸本可以启程回京都了。
行李已经捆好,破庙里住了将近三个月的那块铺位也收拾干净了。他把论的几封信贴身揣好,棉袄裹紧,正准备出门,雨宫大人却叫住了他。
“一色,别急。上头来了消息,说你这次协查有功,天皇陛下要见你。”
一色都都丸愣住。“陛下?”
“圣驾正好在北边巡视,听说了这个案子,点名要见你。这可是天大的脸面。”
都都丸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去”,但这话怎么都说不出口。他一介小捕快,连府尹大人都没见过几回,如今直接面圣——他说不去,像什么话?
他攥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泛白。
“要多久?”他问。
“见了就走的话,一天。要是陛下高兴,多留你两天也说不定。”
一天。
都都丸在心里算。从北边回京都,快马加鞭要四天。如果今天就走,五天后能到。如果再耽搁一天——六天。
论说“你什么时候回来”。论说“等你回来”。论在信里写“快点回来”。
都都丸深吸了一口气。
面圣的地方在一座行宫里,不大,但庄严肃穆。
都都丸跪在殿外的时候,膝盖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冷意从骨头缝里往上钻。他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那一小块地面,脑子里想的却不是该说什么话、行什么礼,而是——论会不会等急了。
“召,一色都都丸。”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走了进去。
殿里燃着上好的炭,暖得像春天。天皇坐在上首,隔着帘子看不清面容,但声音很平和,问了他几个关于案子的问题。都都丸一一答了,声音稳当,但手心里全是汗。
天皇似乎很满意。
“你这次协查有功,想要什么赏赐?升官?钱财?私都可以给你。”
都都丸跪在那里,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赏赐?升官?发财?他以前做梦都不敢想这些。但现在,这些东西摆在他面前,他脑子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却是——
七条那间旧屋,灯还亮着吗。
“陛下,”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臣……不需要赏赐。”
殿里安静了一瞬。旁边引路的官员轻轻咳了一声,像是在提醒他别乱说话。
天皇似乎也意外了,语气里多了一丝兴味。“哦?那你想要什么?”
都都丸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下冰冷的石板。他的耳朵尖红透了,但他没有抬头。
“臣想……回到原来的职位,回京都。”他说,“有人在等臣。”
殿里又安静了一瞬。
然后天皇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开来。“有人在等你?什么人?”
都都丸张了张,却说不出口。
“是……很重要的人。”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天皇沉默了几息。帘子后面传来轻微的声响,像是在翻阅什么文书。
“私听差头说,你在北边这三个月,办事利落,不贪功,不推诿。”天皇的声音慢悠悠的,“这样的人,私很久没见过了。”
都都丸低着头,不敢接话。
“这样吧,”天皇说,“私不勉强你。但你这次有功,不能不赏。私给你一个愿望——无论何时,无论何事,只要你拿着这个来见私,私就替你办到。”
一个小太监端着一个朱漆托盘走到都都丸面前,托盘上放着一块玉牌,巴掌大小,通体温润,正面刻着一个“敕”字。
都都丸愣住了。他抬起头,隔着帘子看向天皇。
“拿着。”天皇说,“也许你以后用得上。”
都都丸双手接过玉牌。玉牌沉甸甸的,贴在掌心里,凉丝丝的。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论。论身上背负的那些东西,那些他从来没有说出口的秘密,那些写满了名字的纸页,那些批注,那张织成网的线。
也许——也许有一天,这个能用上。
他低下头,把玉牌握紧。
“谢陛下。”他说,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
天皇摆了摆手。“去吧。有人在等你,别让人等急了。”
都都丸磕了头,退出殿外。膝盖已经跪麻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着廊柱站稳。冷风迎面扑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口气里没有炭火的香气,没有橘皮茶的味道,只有北边干冷的、像刀子一样的风。
但他觉得这口气是甜的。
他几乎是跑着回了住处,重新捆好行李,牵了马。雨宫大人在后面喊:“一色,你真不要升官?你这辈子可能就这么一次机会!”
都都丸翻身上马,回头看了她一眼。
“有人等我。”他说。
然后一夹马腹,冲进了风雪里。
那块玉牌揣在他怀里,贴着心口,和论的几封信叠在一起。硬硬的,凉凉的,像一块还没化开的冰。但都都丸觉得,它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
他日夜兼程,换了两匹马,跑坏了三双靴子。
赶在开初的傍晚,他到了京都城外。城门正要关,他亮出腰牌冲了进去,守门的兵卒在后面骂了一声,他没有回头。
七条,他跑了无数遍的路。今夜月色很好,青石板上的雪被踩实了,滑得很,他差点摔了一跤。灯笼在他手里晃得厉害,光晕在地上画出一个又一个歪歪扭扭的圆。
远远地,他看见那间旧屋的窗纸上映着灯光——亮着的。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步子,几乎是小跑着走到门前。他抬手要敲门,门却先开了。
鸭乃桥论站在门口,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他比三个月前瘦了一些,颧骨的线条更加分明,但精神看起来还好。都都都蹲在他脚边,歪着头看都都丸,尾巴末端的深色段翘得高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