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徐锦时起床了,我们要迟到了。”
徐锦时一个鲤鱼打挺,从硬板床上弹坐起来,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刚睡醒的拖沓。指尖擦过额角薄汗,视线扫过房间——狭小的出租屋,墙皮剥落,桌上堆着揉皱的草稿纸与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唯一显眼的,是窗边倚着的男人。
谢砚辞。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连帽衫,兜帽压得略低,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窗台,眼神落在徐锦时身上时,没什么温度,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两人是在三天前的无限副本里绑定的队友,也是彼此唯一的队友。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温情脉脉的铺垫,从踏入第一个失序世界开始,他们就清楚,这里只有强者能活,而他们,是彼此最锋利也最放心的刃。
徐锦时没应声,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快步冲进狭小的卫生间。冷水扑在脸上,瞬间驱散最后一丝困意,镜中的青年眉眼锋利,眼尾微微上挑,看似散漫,眼底却凝着沉冷的警惕。他快速抹了把脸,抓起架子上的毛巾胡乱擦了两下,转身时顺手将床头柜里的一把折叠刀揣进裤腰——这是上一个副本留下的唯一武器,也是他的习惯,无论何时,手边必须有能致命的东西。
“还有七分钟。”谢砚辞的声音淡淡传来,不带情绪,却精准报出时间,“传送门开启前五分钟必须抵达指定位置,迟到,就是死。”
徐锦时动作一顿,侧头看他。
男人依旧倚在窗边,背对着晨光,身形挺拔,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与这破旧的出租屋格格不入。他从不会说多余的话,每一句都精准踩在关键点上,冷静得近乎冷漠。可徐锦时清楚,上一个古堡副本里,是这人在他被丧尸围攻时,反手拧断了怪物的脖颈,将他从尸堆里拉了出来。
双强,不是互相拖累,是彼此兜底。
“知道。”徐锦时应了一声,语速极快,伸手抓过椅背上的黑色外套披上,拉链一路拉到下巴,遮住脖颈间上一个副本留下的浅淡伤痕。他脚步不停,走到门口时弯腰换鞋,皮鞋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次副本是什么类型?你收到提示了?”
谢砚辞直起身,转身走向门口,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是经过精准计算。“精神干扰类,提示只有四个字——失序考场。”
话音落下,他抬手推开房门,楼道里昏暗潮湿,墙壁上贴着泛黄的广告,风从楼梯口灌进来,带着一股腐朽的味道。
徐锦时跟在他身后,指尖不自觉收紧。
考场类副本,向来最磨人,规则繁琐,陷阱密布,稍有不慎就会触发死亡条件,更别说加上“失序”二字,意味着规则随时会变,理智与精神会被反复拉扯。他抬眼看向谢砚辞的背影,男人的肩背绷得笔直,显然也在警惕。
“考生不得迟到,迟到者,逐出考场。”徐锦时低声重复着可能存在的规则,眉峰微蹙,“逐出,大概率是直接抹杀。”
谢砚辞“嗯”了一声,脚步未停,沿着楼梯向下。楼道里声控灯忽明忽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扭曲拉扯,像蛰伏的兽。“不止,考场类副本,通常有监考员,违反规则的惩罚,比抹杀更麻烦。”
徐锦时心里了然。
无限世界里,最可怕的从不是直白的死亡,而是生不如死的折磨。上一个游乐园副本,有人因为触碰了禁止标识,被小丑玩偶生生扯断四肢,意识清醒地看着自己被撕碎。
两人一路沉默,速度却快得惊人。下楼,穿过狭窄的小巷,清晨的街道空无一人,本该热闹的市井此刻死寂一片,路边的店铺紧闭大门,玻璃橱窗上蒙着一层灰,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气中回荡。
徐锦时环顾四周,心脏微微下沉。
死寂,是副本开启的前兆。
“还有三分钟。”谢砚辞再次报时,目光锁定前方不远处一栋老式教学楼。红砖墙体,窗户破碎,楼顶悬挂着一块破旧的牌子,上面写着“第三中学”,字迹斑驳,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那就是考场。
徐锦时加快脚步,与谢砚辞并肩而行。两人身形相近,气场却截然不同,徐锦时看似外放,实则心思缜密,每一步都在观察环境,计算退路;谢砚辞内敛沉静,眼神锐利如鹰,早已将周围潜在的危险尽收眼底。
靠近教学楼时,空气骤然变冷,一股阴冷的气息缠绕上来,像是无数只冰冷的手在皮肤上摩挲。徐锦时指尖按住腰间的折叠刀,指节泛白,心里警铃大作。
他能感觉到,有无数道视线从教学楼的窗户里射出来,冰冷、贪婪,死死盯着他们。
“考生徐锦时、谢砚辞,即将进入考场,请遵守考场规则,违规者,后果自负。”
冰冷生硬的机械音凭空响起,没有源头,直直钻进两人的耳朵里。
下一秒,教学楼的大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露出漆黑的楼道,像是一张巨兽的嘴,等待着猎物踏入。
谢砚辞侧头看了徐锦时一眼,眼神交汇的瞬间,无需言语,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的意思——小心,互相照应。
“走。”谢砚辞率先迈步,踏入黑暗之中。
徐锦时紧随其后,进门的瞬间,大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锁孔发出沉闷的声响,彻底断绝了退路。
楼道里没有灯,只有微弱的绿光从走廊尽头透出,墙壁上挂满了泛黄的奖状与学生照片,照片里的孩子面无表情,眼神空洞,齐刷刷地看向他们,像是活人被钉在了墙上。
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发霉与淡淡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徐锦时屏住呼吸,放慢脚步,指尖始终不离武器。他侧耳倾听,楼道里寂静无声,却能隐约听到教室里传来细碎的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还有压抑的啜泣声,忽远忽近,让人头皮发麻。
“一楼是考场,规则应该在教室门口。”谢砚辞低声说道,声音压得极低,避免惊扰到什么东西。
两人沿着走廊前行,绿光越来越亮,是从一间间教室的窗户里透出来的。每间教室的门上,都贴着一张白色的纸,上面用红色的墨水写着规则,字迹潦草,像是用血写的。
徐锦时停在一间教室门口,抬眼看向规则:
【失序考场规则】
1. 考生必须在考场内完成答卷,答卷未完成者,永远滞留。
2. 不得与监考员对视,不得主动与监考员说话。
3. 不得交头接耳,不得传递答案。
4. 试卷不得破损,不得涂改,不得留白。
5. 考试期间,不得离开座位,不得随意走动。
6. 听到铃声,方可交卷,提前交卷者,视为违规。
红色的字迹在绿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每一条规则都像一条绞索,套在考生的脖子上。
徐锦时快速扫完规则,心里快速分析。不能留白,意味着每一道题都必须作答;不能涂改,意味着一旦写错就是违规;不能离开座位,连躲避危险的机会都没有。而最麻烦的,是监考员。
他刚想开口,教室门突然向内敞开,一股更浓重的腥气扑面而来。
里面坐满了人。
清一色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低着头,脊背僵硬,手里握着笔,在桌上摊开的白纸上飞速书写。没有人抬头,没有人说话,只有密密麻麻的笔尖摩擦声,密集得让人耳鸣。
徐锦时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粗略一数,足足二十多个考生,每个人的脸色都惨白如纸,额角渗着冷汗,有的嘴唇哆嗦,有的指尖发抖,却没有一个人敢停下笔。
教室前方的讲台上,空无一人。
但徐锦时却感觉到一股极强的压迫感,从讲台方向压过来,像是有一双眼睛,在暗处死死盯着每一个人。
“找空位坐下。”谢砚辞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脚步轻缓地走进教室,目光扫过最后排两个相邻的空位,“坐一起,方便照应。”
徐锦时点了下头,跟在他身后。地板是老旧的木质地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这片死寂的书写声里格外突兀。前排一个女生猛地一颤,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她脸色瞬间煞白,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眼泪却不受控制地砸在试卷上。
徐锦时眼角余光瞥见,那道墨痕恰好破坏了卷面,违反了第四条规则。
他心里一紧,刚想提醒,讲台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布料摩擦的声响。
没有脚步声,却有一道黑影,缓缓出现在讲台后方。
那是监考员。
徐锦时强迫自己收回视线,不敢抬头,只敢用余光去瞥。
监考员穿着一身洗得发灰的中山装,身形干瘦,脊背佝偻,头发花白稀疏,整张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浑浊泛黄的眼睛,露在阴影边缘,像两颗腐朽的珠子,缓慢地扫视着全场。
它没有动,却让整个教室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刚才划坏试卷的女生浑身发抖,几乎要瘫倒在椅子上,却死死撑着,不敢有任何多余动作。
监考员的目光,缓缓停在了她的身上。
空气凝固了。
徐锦时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他能感觉到身边谢砚辞的气息也沉了下来,周身气场紧绷,显然在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下一秒,监考员缓缓抬起手。
它的手指枯瘦如柴,指甲又长又黑,指尖泛着青灰色,像是浸泡在冷水中太久。没有任何声音,它只是轻轻一勾手指。
女生突然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身体不受控制地从椅子上飘了起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缓缓拖向讲台。她手脚乱蹬,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睛瞪得浑圆,充满了恐惧与绝望。
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看。
所有考生都低着头,笔尖飞速书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不断颤抖的肩膀,暴露了他们内心的恐惧。
徐锦时的指节捏得发白,眼底翻涌着冷意。
他见过无数种死亡方式,却最厌恶这种无力反抗、任人宰割的场面。他想动,想拔刀,想把那女生救下来,可理智死死拽住了他的动作——规则第二条,不得与监考员对视,不得主动说话。一旦他轻举妄动,不仅救不了人,还会把自己和谢砚辞一起拖进死地。
谢砚辞似乎察觉到他的情绪波动,用膝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腿,极轻,却带着明确的警示。
冷静。
徐锦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垂下眼,看向自己桌上的试卷。
试卷是空白的,没有题目,只有密密麻麻的横线,像是在等待着什么自动浮现。旁边谢砚辞的试卷也是一样,干干净净,没有一字一句。
他心里一动。
失序考场,题目不会直接给出,大概率需要从环境里找线索,或者……从其他考生身上。
就在这时,飘在半空中的女生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声音戛然而止。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空气中散开。
徐锦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女生的身体软软地垂落,像一具失去支撑的破布玩偶,重重砸在地上,再也没有动静。而她的试卷,不知何时已经飘到了监考员的手里。
监考员拿着那张破损的试卷,缓缓凑近阴影里的脸,像是在“看”,又像是在嗅闻。
片刻后,它随手一丢。
试卷化为一团灰烬,随风散落在教室角落。
教室里依旧只有笔尖摩擦声,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徐锦时的心脏沉了下去。
惩罚,来得比他想象中更快,更狠。没有警告,没有余地,违反规则就是死。
他不再分心,全神贯注观察四周。教室前后各有一扇窗,窗户紧闭,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灰,看不清外面。墙壁上挂着一块破旧的黑板,上面用白色粉笔写着一行字:考试时间,一百二十分钟。
没有时钟,没有倒计时,只能靠自己估算时间。
而空白试卷上的横线,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徐锦时微微蹙眉,心里快速推演。
不得涂改,不得留白,说明答案必须一次写对,不能出错。试卷空白,说明题目是动态的,或者需要触发某种条件才会出现。考场规则六条,看似限制,实则也是提示。
他的目光落在其他考生的试卷上。
有人的试卷上已经出现了文字,字迹扭曲,写得颠三倒四;有人的试卷依旧空白,脸色比纸还白;还有人盯着试卷,浑身发抖,迟迟不敢下笔。
徐锦时注意到,斜前方一个男生的试卷上,写着一道题:
【你最愧疚的一件事是什么?】
而男生写下的答案,字迹潦草,充满了慌乱:“我不该推他下楼……”
刚写完,男生突然浑身抽搐,口吐白沫,脑袋重重砸在桌子上,没了呼吸。
徐锦时瞳孔微缩。
心理题?
还是……诱导人说出秘密,从而触发死亡条件?
他迅速看向另一个考生,试卷上的题目截然不同:
【你最想杀死的人是谁?】
那考生迟迟不敢下笔,笔尖悬在半空,冷汗滴落在试卷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仅仅是水渍,就让他脸色骤变,像是看到了死神。
徐锦时瞬间明白了。
这个考场的题目,不是固定的,是针对每个人内心最阴暗、最恐惧的部分量身定制。精神干扰,不是幻觉,而是直接撕扯人的内心,逼你面对最不愿触碰的记忆。
而不得涂改、不得留白,意味着你必须写下答案,却又不能写错——写错,同样是死。
身边的谢砚辞忽然动了动笔尖,在试卷边缘极轻地敲了一下。
徐锦时侧头看去,谢砚辞的试卷上,终于缓缓浮现出文字。
题目只有一句话:
【你愿意为身边之人,放弃离开副本的机会吗?】
徐锦时的心猛地一跳。
连题目,都在试探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没有去看谢砚辞的表情,只专注于自己眼前的试卷。空白的纸面上,墨色字迹一点点浮现,冰冷,刺眼,直戳心底:
【上一次副本,你明明可以独自逃走,为什么要回头?】
徐锦时握着笔的手一顿。
他清楚记得,古堡副本最后,通道崩塌,碎石砸落,他明明已经冲到出口,却回头看见谢砚辞被石柱压住腿,被丧尸围攻。他没有丝毫犹豫,拔刀冲了回去,硬生生砍开一条路,把人拉了出来。
那是本能,也是底线。
他从不丢下队友。
可在这个考场里,诚实回答,或许会死;撒谎,同样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