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秋站在角落里,归叶上的颜料已经滴得差不多了,他用一块从修复室桌子抽屉里找到的旧抹布把刀身擦干净。那块抹布上原本就有颜料渍,所以再沾上新的颜料也不会增加额外的风险——这是他快速评估之后做出的选择。
他把归叶收回刀鞘,重新背靠墙壁站好,目光自然地从徐锦时身上扫过,不超过三秒。
但这次,徐锦时回头了。
不是刻意的回头,而是恰好在这个瞬间转向了郁秋的方向,像是要说什么。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会了一瞬。
郁秋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很亮,不是那种因为情绪激动而发亮的亮,而是那种——很深、很沉、像藏着整片夜空的那种亮。徐锦时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但他无法给这些东西命名。
他不记得这个人。
但他的身体记得。
因为在和郁秋目光交会的那个瞬间,他的右手——握着云回的那只手——不受控制地松了一下,然后重新握紧。那个动作太细微了,细微到只有徐锦时自己知道。但那不是一个随机的肌肉抽搐,那是一个信号,是身体在告诉他:你认识这个人。你不只是认识他。你信任他。你依赖过他。你失去过他。
徐锦时的呼吸停了一拍。
“怎么了?”谢砚辞在他身边问,声音很轻,只有他能听到。
“没什么。”徐锦时移开目光,重新面向房间,面向所有的危险和未知。“在想下一步怎么走。”
谢砚辞没有再问。他只是把骨吟的弓弦调紧了一个刻度,银色纹路亮起,将修复室内的精神波动控制在可监测的范围内。
他的目光从徐锦时身上移到郁秋身上,又从郁秋身上移回来。
骨吟的银色纹路微微闪烁了一下。
不是探测,是共鸣。
它感应到了主人心中那个没有说出口的疑问。
三天前,谢砚辞在训练室里看到了郁秋。不是偶然遇到的,是专门去找的。因为他在整理队伍资料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郁秋的注册时间比徐锦时还要早。系统的注册时间是按顺序排列的,不可能一个比徐锦时注册更早的人在这个队伍里却没有任何交集记录。
除非那些记录被删除了。
谢砚辞在训练室外面站了一会儿,隔着玻璃门看到郁秋在练刀。归叶在空气中划出的每一道弧线都精准得不像人类能做到的,但更让谢砚辞在意的是郁秋的表情。那不是练刀时的专注,不是战斗时的冷静,而是另一种东西——是有人在拼命把自己变得更强,强到可以保护某个人,即使那个人已经不记得他了。
谢砚辞没有进去,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转身离开了。
有些事情,不需要答案。
第一天白天,他们在修复室里制定了一个初步的行动计划。
“画中少女是我们找到馆长肖像画的关键。”徐锦时在桌子上摊开了苏清鸢绘制的地图,用手指在上面画出几条可能的路线。“昨天我们在走廊遇到的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就是她。她的画挂在哪面墙上,我们当时的位置是哪里,苏清鸢,你能在地图上标出来吗?”
苏清鸢在地图上标出了一个点。“这里。走廊中段,转角之前,大约是在这个位置。”
“画中少女的那幅画——我们能不能直接毁掉它?”林宵樾问。“她不是要我们帮她毁掉画才能开口吗?那我们直接毁掉,她开口告诉我们位置,我们去找肖像画,一次性解决问题。”
“问题是毁掉画之后会发生什么。”赵明远说。“画中少女说她在画里待了太久,毁掉画她就能出来。但出来之后呢?她是一个NPC,NPC被释放出来之后可能会帮助我们,也可能会攻击我们。没有保证。”
“那就先不毁,用别的方式让她开口。”谢砚辞说。“副本背景说‘需要玩家帮她毁掉自己的画才能开口’,但有没有可能——她不是真的要我们毁掉画,而是要我们做出‘愿意帮她毁掉画’这个行为?”
“你是说她在测试我们的善意?”苏清鸢问。
“有可能。规则六提到‘只有心怀善意的人才能看见画中内容’,也许画中少女也是类似的机制。她不是真的需要画被毁掉,而是需要确认我们是善意的、值得信任的,然后才会告诉我们信息。”
“怎么确认善意?”孟河问。他手臂上的暗红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锁骨,但他的语气依然平稳。“口头承诺?还是实际行动?”
“应该是实际行动。”徐锦时说。“不是真的毁掉画,而是做出某种表明我们愿意帮助她的举动。比如——保护她的画不被别的东西毁掉。”
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想法的时候,系统面板上浮现了一条新的信息。不是规则,而是一条系统提示。
【系统提示】副本Boss“伪馆长”已激活。他将在副本最后六小时内出现,伪装成失踪的馆长或队友,阻止你们离开。请注意:伪馆长可以完美复制目标的容貌、声音和行为模式,无法通过外部特征辨别。唯一的分辨方式是……
提示在这里被截断了。不是乱码,而是被人为切断了,像一张纸被撕掉了一半。
“唯一的分辨方式是什么?”周烬瞪着面板上残缺的文字。“话说一半就没了?”
“不是没了,是不让写。”苏清鸢快速检查了面板的信息流。“系统在向我们发出提示的时候,副本本身在干扰信息的传输。这个副本有某种能力可以干扰系统的基本功能,这已经超出了普通副本的权限范围。”
“那说明这个副本的等级可能比系统标注的‘中等危险’要高得多。”赵明远的声音带着一种金属质的冷意。“系统可能误判了,或者——系统在把我们送进来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个副本的等级,但刻意标注了更低的等级,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
这个推测让所有人都沉默了几秒。
在无限流的副本体系里,系统是唯一的规则制定者和信息提供者。如果系统本身都不可信,那他们还能相信什么?
“别想太多。”徐锦时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能把人从思维漩涡里拉出来的力量。“系统可能被干扰了,但它的核心功能还是正常的。我们先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任务上——找到画中少女的画,在不毁掉它的前提下获得她信任,从她那里拿到馆长肖像画的位置。然后抢在伪馆长出现之前拿到肖像画,离开副本。”
“时间线。”苏清鸢快速在面板上列出时间轴。“现在是第一天早上六点。副本总时长72小时,最后六小时伪馆长会出现。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在第二天午夜之前拿到馆长肖像画,留出至少十八小时的缓冲时间应对意外情况。”
“那时间很紧。”林宵樾站起来,把烬刃插回腰间的刀鞘。“我们现在就出发?”
“现在出发。”徐锦时站起来,拿起云回检查了一遍弹药和能量。“白天的规则虽然部分失效了,但大部分画作在白天的活跃度应该还是比晚上低。我们趁着白天多做些事,晚上退回这个房间或者寻找新的安全点。”
他们离开修复室的时候,走廊里的景象比凌晨更糟糕了。地面上到处都是干涸的颜料痕迹,像一大片一大片的血渍。墙壁上很多画框已经空了,画布被撕碎揉成一团扔在角落里,但那些空画框里正在长出新的东西——一开始只是模糊的色块,然后逐渐成形,变成新的画面,画的内容是美术馆的内部,是他们刚才走过的路。
“它们在实时更新。”苏清鸢的声音很轻。“画的是什么地方?”
林宵樾凑近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是修复室。它们画的是修复室——我们刚才待的地方。门、窗、桌子、椅子……还有我们的轮廓。”
她指着画面中几个模糊的人影,那些人影的位置和姿态和他们昨晚在修复室里休息时的状态一模一样。
“它们一直在观察我们。”赵明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情绪,不是恐惧,更像是愤怒。“我们以为修复室是安全的,但其实我们在里面的每一秒都被画下来了。”
“那昨晚我们在修复室里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决策,画中人也听到了。”谢砚辞的骨吟银色纹路剧烈闪烁了一下,说明周围的精神波动正在急剧增加。“它们的学习进度比我们预估的要快得多。可能在我们找到画中少女之前,复制品就已经完成了。”
“那就更快。”徐锦时把手按上云回的枪柄,加快脚步向走廊深处走去。“在复制品取代我们之前,先拿到画中少女的信息。”
走廊中段,他们再次遇到了画中少女。
她还在原来的位置,面朝着自己的肖像画站着,姿势和昨天一模一样。但她的状态变了——她的身体变得更透明了,像一幅正在褪色的画,颜色一层一层地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底稿。
“她快消失了。”苏清鸢从狙击镜里看清了少女的状态。“不是被攻击,而是……她自己的画在吞噬她。”
画中少女的那幅肖像画也有了变化。画面中的女人不再是模糊的面容,而是变得异常清晰——清晰的不是五官,而是皮肤下面的东西。血管、骨骼、肌肉纤维,像一张X光片,把所有不该被看到的东西都暴露了出来。而那些血管和骨骼正在蠕动,像有生命一样。
“你们……回来了……”少女转过身来,她的脸比昨天更透明了,几乎能看到她身后墙壁的颜色。她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一种空洞的回音。“帮我……快……它要把我完全吸进去了……”
“你的画在被什么东西吸收?”徐锦时快速走到少女面前,保持了三米的距离,云回已经握在手中但枪口朝下。
“美术馆……”少女的嘴唇翕动着,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这座美术馆是活的……它吸收画中人的执念来维持自己的存在……每一个被困在画里的人都是它的养料……我已经被吸了太久……再不毁掉画……我就会变成美术馆的一部分……永远……”
“毁掉画之后你会怎么样?”徐锦时问。
少女的眼泪涌了出来,依然是暗红色的。“我会……消失。但我的执念会得到解脱。我知道馆长的画在哪里,我告诉你们,你们帮我毁掉画。这是交易。公平的交易。”
“你消失之后,你的执念会变成什么?”谢砚辞问。
“会……消散。不再被禁锢在这里。不再被这座美术馆……吃掉我的记忆、我的情感、我所有活过的痕迹……它们会消散,像风一样……但至少……是我自己选择的消散,而不是被它……慢慢消化……”
少女的声音越来越轻,她的身体也开始出现裂缝,像干涸的土地,一道一道的裂纹从她的指尖蔓延到手臂、肩膀、脸颊。从那些裂缝里透出来的不是血,而是一种灰白色的光,像陈旧的月光。
徐锦时回头看了谢砚辞一眼。谢砚辞微微点头,骨吟的探测结果显示少女的执念波动正在快速衰减,她不是在说谎,她真的快消失了。
“画的位置。”徐锦时转向少女。“告诉我们馆长肖像画的位置,我们帮你毁掉画。”
少女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很淡很淡的微笑。那个微笑不属于这个阴暗的美术馆,不属于这个被执念和恐惧统治的世界,它属于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曾经在阳光下笑过的人。
“馆长的肖像画……在……负一层……”少女的声音越来越轻,几乎要消散在空气中。“你们从主展厅的雕塑群后面……有一个隐藏的楼梯……下去……画就在负一层的……最里面……那个没有门牌的房间里……”
“负一层?”苏清鸢快速在地图上标注。“雕塑群后面?我们昨天在主展厅的时候没有看到任何楼梯。”
“因为是……隐藏的……需要……用善意……才能看到……”少女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裂缝越来越多,灰白色的光从她的眼眶、嘴角、指甲缝里涌出来。“你们……心怀善意的人……才能看到……画的内容……楼梯也是……只有善意的人……才能看到……”
她的声音突然清晰了一瞬,像一盏即将熄灭的灯在最后时刻猛地亮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你们队伍里……有人被替换了……”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所有人中间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