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父连忙起身回话,推辞道:“官人,沈氏灯坊擅长制作水族灯,至于走马灯是家父生前所擅长的。小民羞愧,未及家父手艺之一二,若是由沈氏灯坊制作这批走马灯,恐怕工时会来不及。”
江寻之眸色微动,手指轻叩桌案,并未发话。
沈璃担心父亲的推辞会惹怒他,连忙为其说话:“家父近年身体不佳,不能久坐。灯坊的学徒尚未出师,难以挑起大梁。走马灯工艺繁琐,只靠家父一人恐力所不及,扰了官人赏灯的兴致。”
江寻之目光在沈氏父女身上,扫过沈璃时停留了片刻,唇角浮现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二人话说得恭敬,却处处透着回避。
他转过头看向其他三家,缓缓开口:“听了各位师傅的话,本官也明白若是将花灯都尽数换成走马灯确实仓促。想来灯坊也抽不出这么多人来制灯。”他话锋一转,道:“既然如此,那便由四位师傅亲手各制一盏三层走马灯,三日后军巡院会派人上门提灯,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虽是询问,语气却不容拒绝,四人只能恭敬地应下。
随后,江寻之便放他们离去。
他望着沈氏父女的背影,眸色沉了几分。
沈氏父女走出军巡院的大门后,深吸了一口气。二人听着街道上传来的吆喝声,终于把在军巡院的紧张心情释放了。
沈璃目光扫过街上熙攘的人群,看到匆匆走来的大哥沈晖、二哥沈珉,二人见他们出来立刻迎了上来。
“二叔!二妹!”
“阿爹!阿璃!你们没事吧?”
父女二人被军巡院带走后,张氏担心得坐立不安,便让李秋立即去府学寻长子沈珉。
沈珉得知消息后,又请了府学教授秦先生一同赶来。
二人赶到军巡院便听说大部分的灯匠都已经离开了,里面只留下了四大灯坊的人,沈珉心里着急,正想要上前询问,沈父和沈璃便出来了。
沈父重重拍了一下儿子的肩膀,安抚道:“让你们担心了,军巡院的官人只是把灯匠们召集来叮嘱中秋灯会要留心的事。”随后转身朝秦先生道谢,“劳烦先生为了二郎的事跑这一趟。沈某改日定上门答谢。”
沈珉亦朝秦先生深鞠一躬,道:“劳先生挂心学生了。”
秦先生微微点头,他看向军巡院的大门,轻声道:“军巡院进来倒是忙得很。”随后简单叮嘱沈珉专心备考,便先行离去。
回到家中的沈余长舒一口气,坐到角落椅上闭目片刻,沈珉轻轻拍了拍父亲肩膀:“阿爹今日平安无事,莫再自扰心神。”
此时,听到动静出来的张氏,看到父女二人平安归来,心中欢喜。
张氏上前挽住沈父的手臂,看着妻子红着眼眶的模样,沈父抬手覆上她的手背:“没事了,莫怕。”
张氏将人带回屋内休息。看到父母离开后,沈璃将今日军巡院发生的事情一一与哥哥沈珉细说,并将心中的猜测告诉他。
“阿璃的猜测在理,如此大阵仗,恐怕此事不简单。你可是担心军巡院会借走马灯生事?”
沈璃点头,她不由担心起父亲的身体。
祖父擅长做走马灯,而父亲一向偏爱扎鱼灯、虾灯这类的水族灯。
三日之内扎制一盏三层的楼阁走马灯,只靠父亲一人怕是来不及。
沈珉低头看向她:“阿璃,你幼时随阿翁学做宫灯,这盏走马灯恐怕要你从旁协助阿爹。”
沈大爷在时,知道孙女喜欢做花灯,便悉心教导,从不在意所谓的传男不传女的忌讳。
沈璃想起阿翁唇角一弯,转瞬又担忧道:“可是,阿爹那边怕是不会同意。”
自从六年前灯会大火后,沈父边开始反对她学做花灯,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会手把手地教她扎制花灯,更不愿将传授手艺给她。
沈珉也想到沈父的态度,他叹了一口气:“阿爹也只是被吓怕了,担心再出意外的话,你会受到牵连。”
沈璃缓缓抬起头,与沈珉对视了一眼,下定决心:“二哥放心,这次就算阿爹不同意,我也定会说服阿爹和我一起做这盏灯。”随后又想起上午的事,“二哥,你觉得军巡院这次让四大灯坊扎制走马灯,是为什么?”
面对这个问题,沈珉心中也甚是担忧,道:“我猜想汴京定是出了什么事,恐怕与这走马灯有关。”他看向沈璃,正色道:“接下来你要当心点,切莫与军巡院的人过多牵扯,若有什么事立即遣人到府学寻我。”
沈璃点点头,道:“二哥放心,不管军巡院有何用意,我定会小心应对。”
众人散去后,院子渐渐安静下来。
沈璃站在灯架前,指尖轻轻拨动竹篾,想起军巡院那位年轻巡判的眼神,冷静、锐利。
三层走马灯,三日之期。
若这盏灯不是为了中秋赏灯,沈家该如何应对。
与此同时,军巡院案牍房内。
江寻之正翻看灯匠名册,他的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沈氏灯坊。
白日里那个神色沉静的女子忽然浮现在他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