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开为了地魔陵出生入死的缘故,他多梦得不寻常。
夜间,他抱着心上人入睡时,常于梦中冷汗涟涟。
夜夜惊魂。
李希夷有时被他的颤抖闹醒了,抬手抚他眉心,那紧皱的眉心怎么都抚不平。
解兰舟猛地反握住她的手腕。
力道之大,李希夷的手腕都微微凹陷了进去。
她挑挑眉,打算一拳把人拍醒了。
解兰舟却把她带到怀里,紧紧搂住。
他汗如雨下,整个人陷入神经质般的颤抖,身体蜷缩如虾米,仿佛经历了不可承受之痛苦。
李希夷都有些迷惑了。
这坏透了的魔,也有恐惧的痛苦吗?
梦中,红日风沙。
魔兽与仙人厮杀,血肉如雨,洒在山清水秀的春山山峰。
弄脏了那跪地的、手脚被吊起的尸体。
解兰舟一步步迈向那尸体。
执念始终无法遏制。他想看清那个人的样子。
到底……是谁。
嗒、嗒、嗒。染血的鞋底踩在柔软的绿草上。
美丽的旖旎又破碎的回忆,星海乱流般涌入解兰舟脑海。
伊人如画,一颦一笑,柔婉清丽,眉眼间总有股扫不去的忧郁。
“微微。”
听见解兰舟在呼唤她,斯人回首,忧郁的表面被戳破,那人下意识绽开绽开讨好的一笑。
仿佛她见到了世上最美好的人。
仿佛解兰舟是她最在意的人。
她总是没脾气,一副任人搓圆揉扁的样子。
可解兰舟知道,不是的。
她不是那样的小白花。
三千阶上,初见之时。
她为了他强出头,伤痕累累的解兰舟撞进她眼睛里。
她的身影,也激荡在解兰舟的胸怀内。
解兰舟觉得鄙夷。
同类瞬间辨出了同类。
他想,这个凡女不仅蠢,而且坏,坏到伪装过了头,把自己都骗了进去。
她以为自己是小白兔。
但解兰舟观察她很久了。他跟着这个名为李希夷的道医,自己的身影总藏在阴影里,无人察觉。
李希夷与池灵均关系匪浅。
又惨遭兄弟俩抛弃。被落井下石。
欺负她的男修,被她引着,出现在主峰、三千阶、圣儒堂,乃至春山。
对她行恶的修士,总会“恰好”被路过的仙门熟人看见,而后教训几句。
她是会挑的。
会挑地方、会挑人。
最心软的圣儒堂主陆亦乘,就“偶遇”并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好几次。过后还要谆谆教导出言不逊的小辈。
他还帮李希夷牵线搭桥,联系虎尾岛治疗灵兽的交易。
陆亦乘还觉得她可怜可爱。
廊下阴影里,解兰舟看得直发笑。
这朵道医小白花,看似包容一切,实则引人踏入沼泽。
柔弱的兔子,有自己的生存之道,一步步引人进入陷阱,再用柔软的毛蹭蹭别人。教人死也死得甘心。
连妄图挑战她的解兰舟,也不例外。
“路海,是感激……”
我感激你。
真如万箭穿心。
解兰舟鄙夷自己。
清醒梦不再清醒。
太多经历,太多细节。太多共同的回忆。时间线严丝合缝,不留漏洞。
他排除了最后的猜疑。
这不是仙门针对他设置的幻境。幻梦不会如此完善。
这一切太过真实。真实得就像上辈子发生过。
有那么一世,他是扮演完美卧底的路海。他与落难的小道医携手共进,在阴冷的草时居内彼此取暖,应对恶心到寸步难行的生活。
“是怜惜。”
“是感激……”
“路海,我真的喜欢你……”
李微微没有心。
她攀附有利于她的,从未对他动过真心。
在她心上留过的,永远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谪仙。
又怎会是卑贱如泥的魔。
无数个深夜,解兰舟拥着他的那团温暖,感到她日渐发冷的体温……听她忍着寒伤的颤抖呼吸。
“你明明跟我一样黑暗,不要……不要再去向往那虚假的光明了。”
不要走向……那有如明月的剑仙了。
解兰舟无数次地在心中呐喊。
室内无声。
酸甜掺半的回忆,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解兰舟在混乱中,放慢了脚步,但并未止步。
那具乌鸦绕顶的尸体……
到底是谁,他隐隐觉得,这个答案对他很重要。
不知不觉间。
解兰舟走了很久。
从降落处到尸体的短短一段路,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周身静谧。不知何时,池家兄弟不见了,郁雾不见了,修士不见了。
他穿过了那些幻影,奔向目标。
漫天血雾,天地间只剩下彼此。
哒哒的缓慢脚步声停下了。他看见了那块被雨水侵蚀的木牌。
【曝尸三日,以儆效尤】
双膝一软。
解兰舟双手撑地,才没有栽倒下去。
他用近乎于野狗的姿势,爬向了那具尸体。
掌心与石砾摩擦,在绿草上拖曳出明艳的血痕。发出类似蛇腹游草的声音。
毒蛇爬向了他的同类。
护山大阵消失了,他看见了天光,看见了这世界所有的颜色。
也看清了那具尸体的脸。
一种扭曲的笑意在他脸上闪过,而后恣意蔓延。
原来,是微微啊。
低低的从嗓子眼挤出来的笑声,由低转高,在峰峦间回荡。
被他害死的人,就是微微啊。
……
恰在此时,那双脏污的、曾经哭肿的眼睛睁开了。
“兰舟?”
他和那具尸体视线齐平了。
解兰舟瞪大了眼睛,看清了那个人,是开始腐烂的……脆弱人身。
脏兮兮的五官,与他怀中之人吻合一致。
“兰舟?”
解兰舟窒息一瞬。
是她。只有她。
解兰舟醒了。紫眸中暴戾未褪,倒映出李希夷惶惑又担忧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