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禁觳觫不已。
这俩女人,一个比一个不好惹。
思及此,宋昭扬故作镇定地在耳侧拍了拍手,暗中保护他的门客们纷纷现身。
这都是南阳王在各境的门生,随便挑出一个,战力都在那一境
“给本世子打!”宋昭扬从玉辂上站起身,踩在车轴上,狐假虎威地挥臂振呼。
众门客迎着魔兽而上。
南方。
一行白衣女修奔走如潮,有条不紊地传递伤药、搬运伤员。
苏玄素顶在最前面,为伤重的战友疗伤。
丹修吴千凡帮忙分发丹药。
有一发入冥的成员路过她们,抬头打量一眼,又低头匆匆走了。
冥主不介意她们无奈之下的背叛,不代表所有成员都能冰释前嫌。
不过,这不妨碍组织成员,依旧能通力协作。
北方。
平生意单枪守一个出口。
中央,魔婴解兰舟盘腿坐镇于阵眼中,与阵法共存亡。
魔气不止,阵法即存。
若有魔气不继之时,他就宰了最近的魔兽,用作自己的补给。
这等同类相残的狠事,大家见惯不怪。
一时间,地魔陵地下成了修罗场。
而出口处的噪音,通通被暴雪晶吸走,出口处安静异常。
这是场无声的屠杀。
而有幸被倒转到地面的魔修,先是懵懵的,还以为魔兽又哗变了。
观察形势不对,魔修们才想办法反击。
找了一圈,怎么都没找到许年华。
群龙无首之际。
天空之中掠过无数飞仙,仙山竟出动大批人马来袭。
而地魔陵内部,同步发生了骚乱,仙门卧底们齐齐发难,在地面上杀将起来。
杀声震天,漂浮的黄沙里,都是干涸的血粒子。
-
四十九日前,
李希夷见到了解折引荐给她的人。
她看到那个在厨房跑来跑去的忙碌身影,充满了干劲活力,讲话中气十足。
李希夷整个人都恍惚了。
在来的路上,解折同她说清了原委。
她还没从池青道变成傀剑的震惊中缓和过来,就又接收了天降的喜讯——池星野还活着。
她都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是欢喜还是悲伤。
不过,一切的彷徨,在她爱看到少年版池星野时,都烟消云散了。
李希夷坐在院子中的葡萄花架下等他。
解折进去领了人,吩咐好。
小星野麻溜地打水洗手、擦脸,又解下油腻的围裙,理了理衣衫头发,这才规规矩矩跟着解折,来到花院中。
黄昏暮色暝暝,落在院中高大的紫薇花树下。
淡白色的花瓣随风晃动。
藤编的秋千上,有女子手捧令牌,闭眸在凝神思索,徜徉在识海的秘法之中。
茂密的叶片编织成遮阳的网,覆盖在她上方,霞光与阴影在她脸上轻轻跳跃。
星野能看见空气中的漂浮的灰尘。
女子摇了摇秋千的绳链,忽地转眼朝他望来。
她笑得眉眼弯弯。
-
“我喜欢你,大姐姐。”
“等我长大了,可以可以娶你吗?”
朝李希夷奔跑而来的小小少年,同记忆中的身影重叠。
小星野热切地朝着她跑来。
明亮的眼睛里,映照的景象起起伏伏,装满的都是她。
李希夷从秋千上站起来。
星野礼貌地停驻在她跟前,忍住了扑进她怀抱中的冲动。
而后,他便问了这么两句。
语气温柔又认真。
李希夷错愕一瞬,弯腰笑问:“可以啊。”
小星野诧异道:“真的吗?不骗我?”
李希夷愣了愣。
她重拾笑容,拍拍他尚带婴儿肥的脸颊,“你先好好修炼,定容吧。”
小星野立刻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他一定是被姐姐嫌弃了!
于是乎他慌乱跑回解折身边,着急地同他手舞足蹈,小声地快速商量着什么。
解折靠坐在紫薇树旁,恹恹的,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他的话。
一大一小在树下议定了。
小星野又噔噔噔跑回李希夷身边,“大姐姐,你能教我修炼吗?”
“当然。”
李希夷痛快答应,抬眼瞟了瞟树旁的解折。
也许是和池界春那一战,伤得太厉害了。
美少年看上去虚弱得厉害,通体肌肤发白。
整个人没血色,颇有几分迎风而去的飘逸仙气。
仙气,是的,她没想到有一天她还会这词来形容魔。
与病弱身体相反的,是他眸中时时强烈的眼神。
解折的眼神,呈现出极其雀跃的情绪。他总是很有深意又笃定地回看李希夷。
他到底在高兴些什么?
李希夷暗暗想,真有人,持续地变虚弱了,反而高兴吗?
她一时没想到,
对魔来说,可能确实如此。
因为那证明,终于有人,真心地爱着他了。
-
李希夷教导小星野修炼。
教他以仙法修炼。
因为他身体的特殊情况,他的成长会比平常人快上许多。
所以修炼就要格外加紧,以免垂垂老矣之际,尚未筑基定容。
还好,
星野修炼认真,亦很努力。
也许残留的元神,有前生的习气保留,
星野修炼进步飞速,很快就完成了炼气阶段,筑基也近在眼前。
李希夷作为他临时的老师,教导用心,出手大方。
城主府里的丹药宝贝,但凡对修炼有助益,都是任星野挑选。
这孩子,看着大大咧咧,实则很细心。
他看出李希夷有要忙的正事,每日至多打扰她一两个时辰,就要求自行修炼。
旁的时候,再想念李希夷,他都只是借送饭机会多看一眼,绝不多添她的烦扰。
这种额外的“懂事”,总令李希夷感到愈发内疚。
好在离计划只有数十日,这种情绪,不会羁绊她太久。
而且,李希夷把每日教导星野的时间,看作是放松休息。
大部分时候,她坐在秋千上看他修炼,会放空一会儿思绪。
星野的成长速度越来越快。
一月未到,他从小孩走向少年,已经隐隐有十七八少年的风姿。
益发靠近她所熟知的那个“池星野”。
于是,李希夷看着看着,就会走神。泪盈于睫毛眼眶间。
星野练完一套,回头看见的,便是她迎着光、珠泪盈眶的模样。
“师尊,你怎么了?”
少年跑过去,紧皱着眉,查看她的情况。
星野眼中的担忧、心疼简直要溢出来。
李希夷擦了擦眼角,笑道:“光刺了眼了。”
星野默然无话。
翌日,李希夷常坐的秋千顶部,便多出来一段新栽的绿植。
她稍稍瞪大眼,仰头时,那丛绿植正好遮住太阳。
阳光落在她的鼻子和下半张脸上,暖融融的。
眼睛不会再碰到刺眼的光。
李希夷眨巴眨巴眼,感觉眼眶又酸涩了。
有时她觉得,她自己在星野面前,才是个幼稚的孩子罢。
这并非她的错觉。
小星野对她的照顾,覆盖到生活心理的方方面面。
妥帖到她渐渐习惯。
因此,傀剑将成,四十九日的时限将至。
李希夷甚至觉得不舍。
她不舍得离星野而去。
意识到这种“软弱”,她当即想斩断这心绪。
星野已经筑基。
李希夷发动帝燕城、一发入冥的力量,为他寻来了新的修炼师父,供星野挑选。
这些师父各擅长不同的法门。
有术修、武修、剑修、刀修、器修、合欢修等,主修之道,五花八门,不知凡几。
这也是李希夷不想拘着星野,希望他选择自己真正喜欢的道。
他最后选的是一位武修的师父。
师父最擅长的,是拳道。
尘埃落定后,李希夷安排师父入住城主府,并约定三日后,她就开始正式教星野修拳术。
其余参选的师父,则都由帝燕城赠予厚礼,当日离去。
没一会儿,方才还乌泱泱挤满人的院子里,只留下李希夷、星野二人。
短暂维系关系的一月师徒,彼此沉默。
已经定容的青年星野,欲言又止。
李希夷从他的神色中读懂,其实他不愿意换师父,他希望一直是李希夷教他。
但星野过分的早熟、懂事,使他说出了违心之语。
“姐姐别担心,今天这位老师展示的拳道,我很喜欢。”
“做拳修,我就可以保护想保护的人了。”
提到“想要保护的人”,星野脸颊晕出极浅的红,扬起的拳头也松了松,他的目光落在眼前人身上,莫名添了丝缱绻软乎的意味。
李希夷回望他,突然叹了口气。
星野强装的笑脸一凝,脸色忽沉。
瞬间,他的开心就消散了。
语气里竟有李希夷从未听过的阴沉。
“那个人,也是修炼的拳,对吗?”
李希夷吃惊道:“你从哪儿知道的?”
她和解折,都避免提起“池星野”的事。不想从前的事,影响现在星野的生活。
“我……我去买消息了。”星野道,“还有后厨、城主府、一发入冥……有很多人可以告诉我。”
他说得委婉。
李希夷知道,凭着顶级的厨艺和人见人爱的性格,星野的人缘特别好。
他若想打听点什么,旁侧敲击,实际不难。
“姐姐,姐姐总是……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
“我忍不住,就去打听了。”
星野的语气带上来委屈。
“我猜到了。”
“你们都把我当成池星野。”
青年的拳头重新握紧,“可我不是他!”
那个人,与他同名。
多少次,他欣喜雀跃地回首,望见姐姐的泪眼,心都会揪紧。
那个人,怎么可以让姐姐想起来便会伤心?!
那个人,让姐姐伤心,怎么配做过姐姐的道侣?
他居然要被当成这种人的替身。
可每每姐姐凝神望着他的脸出神,那专注的目光,又会让星野感到眷恋。心不争气地坍软。
替身就替身吧。
他被她这样注视着,都会感到满足和幸福。
可是,连这种幸福都要被剥夺。
她无法再教导他。他也不能再常常见到她。
分别时刻,姐姐想起的还是那个人!
“姐姐,我不是他啊……你何时能明白……”说到此,星野的强硬完全一触即溃,不攻自破了。
他的双眸亦水光泛滥。
偏姿态还是倔强的。
李希夷愕然当场,凝视着星野。
她恍然意识到,
星野也忍耐了很久。这孩子,忍耐了很久,被当作另一个人的替身。
李希夷伸出手,抚摸星野的侧脸。
青年躲了一下,又定住没再动了。
李希夷抚摸他温暖的侧脸,望入他如幽深的金褐色眼睛。
不一样,比起池星野,眼前人的双眼中,
那种攻击性、野兽的目标性弱了很多。
所以……如果好好抚养,在充满爱的环境里长大,原本的池星野,是这样温柔而又包容的灵魂啊。
她终于双手捂脸,开始流泪。
“对不起,对不起,星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