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房间,有为孩子们设计“剧本”的、“人设”的、乖巧的孩子得以挑选自己的人生剧本,尊主会将资源慷慨分配,给予他们高人一等的人生。
但妹妹并不听话。她带着一群孩子反叛,几乎成功,因为他们逃出了不淹城的地界,逃进了甲门关的沙漠,藏身于沙地中的地窖之中。
“别废话,进去。”十三岁的小女孩,扶着地窖盖。面容精致无比,说话却不近人情,是其他孩子们所嫌弃的“坏脾气”美人。
孩子们像小鸭子,被她赶进了地窖内,躲不下的,就往外围的管道爬,趴在管道上藏身。
十三岁的凄夜桐,运转术法,将沙子都盖在了这一片,并狠狠踩了几脚。
凄夜寒记得“妹妹”踩了几脚的声音。
凄夜寒至今还记得,和同伴们挤在一起,趴在管道上的灼热感、拥挤感。
呼吸也交织,紧张的心跳在胸膛起伏,被胸膛紧压的管道,似乎也发出了属于地底的心跳声。
妹妹独自一人,在沙漠上,面对着暴怒而来的关押者,还有施施然后至的尊主。
“尊主。”凄夜桐甜甜地喊了声,洋溢的笑容同样甜美。仿佛在问候对方昨晚睡得好不好,今早有没有用过膳。
凄夜寒躲在地下,能想象妹妹那伪装的热情。
但凄夜寒同样能想象,妹妹的下场。
因为……她是盖上地窖盖子的那个人。
是唯一会被牺牲的人。
如同凄夜寒所预料的那样。
躲在沙地下的他们,还是被尊主发现了。
最后,妹妹谁也没能救下来任何人。
跟着凄夜桐出逃的他们,罪为从.犯,尊主大发慈悲地给了他们悔改的机会。愿意认错,重回树上的,便既往不咎;不愿再回不淹城的,那就就地格杀,与不淹城的秘密,一起埋葬在甲门关的黄沙里。
硬骨头就那么几个,血洒黄沙。尊主无法收服的,就将这些孩子变成树母的养料。
凄夜寒是下跪认错的孩子们都其中之一。
这个决定,以后来的印证,证明凄夜寒没有做错。
他屈辱地向尊主认错、投诚,因顺从而得到了资源倾斜的剧本——他获得了与他灵根天然契合的梅花鸦术法,拜入梅花鸦,成为以暗杀闻名的十二鸦之一。
不止是他,其他从犯,也有了远胜于普通人的好去处。其余听话的,则被尊主派往十三境。
十三境处处有尊主的爪牙。
可尊主的本事深不可测,寿命更是无从猜测。那人培养这么多的孩子,设计了不同的剧本剧情,到底为了什么。或许妹妹猜得没错。尊主在赌,赌这些人生被设计好的“原住民”里,会出现一个变异的npc,会产生系统,会有外来人穿进这个身体,执行系统的任务。
因为尊主就曾经是这么个“穿越者”。
但尊主杀了自己的系统。
多年,尊主又想要创造一个“系统”。
“可能,尊主想回家。”妹妹那样说过。
而妹妹作为叛乱的“主谋”,被抽取三魂七魄,灵魂重新被植入了新的身体——一具灵根难以修炼的婴儿身体,就连记忆也被抹除。
凄夜寒得到的最后的关于妹妹的消息,便是尊主想把襁褓中的妹妹丢进魔渊,来刺激妹妹产生“系统”。
尊主失败了。
祝融氏之墟边,有人救走了妹妹。从此妹妹不知所踪。
刺客鸦柒的脚步,无声地停住。
他停在了一棵残树旁,仰头望去。
这是一棵只剩下一半的树,崎岖的树干、树枝,斜斜伸向天空。但房间里没有天空,只有封死的八卦藻井,阻挡所有来自外界的阳光与雨露。
即便如此,这棵被砍伐过、被烧灼过的残树,伤口处仍生出来细小的、团簇在一起的白色小花。在夜明珠的照耀下,花朵现出淡青色,与病枝上的绿叶相映成趣。
凄夜寒伸出手,抚摸树上的小花,而后抚摸树旁早已腐朽的木牌,上面的字迹已经看不清,但他记得清清楚楚。
凄夜寒痛苦地闭上眼,神色渐渐浮现出怀念。手指拂过粗糙的木牌时,那木牌上曾经镌刻过的字迹,在凄夜寒的脑海中一一还原。
【凄夜桐】
这是妹妹曾住过的“家”。
作为惩罚和警示,尊主毁了这棵树。并保留至今。
当年妹妹带他们出逃之前,在这里……封存了属于“凄夜桐”的十三年记忆。
凄夜桐曾气喘吁吁,嘱托于他,“如果……如果我能活下来,有一天能回到这里。我想……这些记忆,不该被忘记。”
这是凄夜寒的秘密。是他忍辱负重至今的寄托。
找到妹妹。
把记忆还给妹妹,让妹妹归来。
尊主知道吗?
或许是知道的。那个女人,只是喜欢观看他们这些蝼蚁的表演。
“是……是你吗?”凄夜寒佝偻着身体跪下俩,无力地依靠着残树。
会是你吗?
李希夷。
她和妹妹生得很像,同被尊主抱走的婴儿一样,她耳下也有一颗小痣。
凄夜寒调查过,李希夷是孤儿,住在极北草原,那里离魔渊也很近。
会是吗?
答案近在眼前,但凄夜寒感到齿冷。
机会只有一次,为了保护不淹城的秘密,梅花鸦每年派来的人都不一样。他今年来一次,等轮换又要等十二年。
到底是不是,他得把她引进来。会是吗?
斜着的被砍伐的树木,不再长高,却依然生绿叶生小花,一捧小花,落在凄夜寒肩头。惊醒了他。
凄夜寒再次看向这棵树。
属于妹妹的记忆,都留在其中。
“哥哥会守护我的吧。”
凄夜寒仿佛又听见妹妹在耳边问他。
何其可笑。他们缘分开始的契机,也起源于尊主随意的安排……就那样指定他们的剧本——为兄妹。哪怕他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这守护彼此的羁绊,从他动了不该有的心思起,就再也无法斩断。
凄夜寒的眼神慢慢发冷,转为坚定,他站起身,向晓兰焰和李希夷都发送了传讯。
【来吧,来找我。】
*
李希夷牵着晓兰焰的手,顺着凄夜寒的指引,一步步深入东堡。
晓兰焰护在她侧前方。明明东西堡构造相似,只是行进方向不同,可晓兰焰不安的直觉,反复在提醒他,此行有危险。
“要不……咱们还是出去等他?”晓兰焰提议。
李希夷自顾自往前走,“诶?来都来了。”
晓兰焰无法儿,只得跟着她。
尽头的房间,门开着,不淹城的秘密就那样敞开着。
晓兰焰适时地拽住了李希夷,“别进去。”
李希夷听劝地站住。
但她不就山,山来找她。晓兰焰给凄夜寒发了传讯,凄夜寒无声走出来时,姿态有一点可笑。
他抱着一块快要烂掉的木牌。
而他的神情和眼神……
怎么说呢。面无表情的冷酷之人,也会疯狂。
“有话好好说。”李希夷退了一步道,“这是什么霉菌攻击吗?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