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之同时,窗外炸开一团又一团的破羽之声。
黑色的羽毛轻盈四散,有几片黑羽落进二楼的房间,飞舞在三人周围。
李希夷伸出手,一片鸦羽落在掌心。
成柔慌乱打掉她手中的黑羽,“阿姐小心。”
李希夷稍稍安心,“没事,是梅花鸦的变身术。蜕变成鸦的鸦羽不伤人。”
这还是她从凄夜寒身上学到的。
“阿折,小心月亮。”李希夷悄声提醒。
解折、成柔抬眼,月亮太亮了。比之前更亮。照亮了附近整座天阴城。
最亮之处,正落在她们窗前。最亮的月光眷顾着她们。成为黑暗中的指引,亦或是对猎物的标记。
微风起。
阒寂已久的街道上,屋舍上,一个又一个黑色的身影坠落。
窗外倒挂的黑色衣角的主人也在半空中翻转身体,跳到对面的屋顶上,那处已有一灰衣人等候。他见黑衣男子跳来,鞍前马后、点头哈腰不断。
一个照面的功夫,李希夷认出二人。
多亏她爱看十三境八卦小报,来的这二人都上过报。
他二人出自帝燕城谢、许两大世家。俗话说,帝燕一城,谢许各分一半。足见谢许之势。因族人繁盛,所以有成者方得本家赐名,其余按居住方位及数字得名,泯然众人矣。
黑衣人出身帝燕城谢氏,行十三,遂名谢十三。他是个好命,生自本家,本名谢衍,天之骄子多行骄慢之举,有失人心。哪怕是爹娘喂到嘴里的好差事,都能桩桩件件办砸了,中人奸计更是常态。如是才传为笑话。
那点头哈腰的灰衣人,身世就差了许多。此人为许东二四,简称许二四。此人出身许家旁了本家八百里的远族,貌不惊人。但他生来一副三寸不烂之舌,以纵横谋士之道,搏出条生路来。他经常为谢、许两家的本家弟子出谋划策。作为跟班,他不仅亲力亲为,而且人好拍马屁,不要脸的事儿没少做,八卦小报自然
谢十三挥开许二四,“办正事,少到本少爷跟前碍眼。”
许二四不改笑颜色,拱手退到一边,“您说的是,说的是。”
李希夷看得分明。
八卦看过,这个许二四是个丑角,捧哏似的角色。能屈能伸。
他有合纵连横的口才。李希夷不会轻视这样的角色。
“小心。”李希夷再次出声。
这批刺客里她所知的,有关梅花鸦、有关帝燕城的,她简要总结,快速说完,以提醒解折。
那头刺客听了,扈从拱卫的修士们不发一言。
谢十三冷笑,“小妮子,他还用你提醒?”
他话里有话,李希夷哑然思索。
谢十三看看一脸莫名的女人和面无表情的解折,再想他们来之前这二人还你侬我侬窗前看花,不由放声大笑。笑声极尽嘲讽。
李希夷:“你笑什么?”
谢十三回看她,揉着笑疼的肚子,再朝解折挑了挑眉,“哈哈,莫不是你们没商量好?”
李希夷脸色一白,不可置信地看着解折。她猜到什么,先觉心寒,后是心中怒气渐生。
解折瞥她一眼,而后收回眼,眉眼有一点落寞。
谢十三瞧着魔头与凡人姑娘这一出,颇为有趣,他朝许二四努努嘴,示意其上前。
许二四看看那朵谢尽的昙花,再望着李希夷。
果如传言,这女子生得竟也不逊色于始祖魔,不似人间所出,而且也不见什么变老的痕迹,偏她的确是个不能自保的凡人。
连年来,始祖魔将她带在身边,形影不离,她不入魔、不修仙,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活。众所周知,解折此人不好对付,因此多少修士都尝试在她身上“下功夫”,那些人死得有多惨,大家也是有目共睹了。
解折杀人,常常是给人个痛快,近些年也生妇人之仁,让零星妇孺走脱了。可谁若敢对那位姑娘不利,还未来得及实施,就会死于解折之手,且死前受尽了折磨。
故而外界对这女子的来历、生平、亲朋故旧知之甚少,还是听那些逃出魔手的妇孺提起,才知道解折唤她“微微”。
解折把她保护得太好。兴许正因如此,她才会如此天真。
“这位微微姑娘……”许二四斟酌着开口,话到嘴边,实在是有些烫嘴。
解折睇眼过来,许二四觉得脖上凉凉,改口,“这位姑娘。”
解折脸色稍霁。
许二四斜臂而出,指尖延长线,正对着那优夜昙。
“姑娘可否听过……夜昙花开夜,因缘聚合时。”
李希夷觉得,他向自己介绍时的谄媚笑容,像极了销冠。
许二四见对面没反应,依然深谙说话的艺术,“是始祖魔,邀我们前来。”
李希夷微笑,几步走到解折身后,推了他一把。解折一个踉跄,差点栽花盆里,将将稳住身体,回首看她,双瞳剪水,委委屈屈。
窗外众人目瞪口呆。
她推了魔头一把?
还推成功了?这是什么级别的战力。
许二四倒吸一口冷气。
妻管严?这个那些逃出来的妇孺妹说啊?
那群妇孺叽叽喳喳极其激动,嚷嚷着那俩人长得多美多般配。
怎么不讲重点啊?
窗外鸦雀无声,窗内的声讨仍在继续。
“什么意思?你邀请了他们?故意让我们置身险地?”李希夷拧他的脸,毫无惜美之心,“你想死了?”
李希夷说的是气话,但生气是实打实的。
解折被她扯得腰带都松了,紧了紧衣服,抿唇不发一言,但水汪汪的双眼圆睁,摆出一副臭脸凶人的表情。
李希夷这下动了真火。
“解折。”
解折听她语气平静得过分,立时怂了,他唤成柔,“带她走,用璎珞,我教过你。”
大敌当前,成柔只关心姐姐安不安全,掐诀运气,李希夷来不及分说,就被发光的璎珞吸了进去。
李希夷这才知道,璎珞是个困人的法器,是这么个“护身法”。
她在璎珞构成的空间里,发出多大的声音都无人理,但她看得见、听得见外界的一切,属实是干着急。
比如成柔在解折的掩护下,从另一个方向奔逃。
从前学过的御风术,逃命时一顶一点管用。
成柔小小的身影,在无数屋檐上,如同彩带飘逸而过,只剩残影道道。
屋顶上,谢十□□剪了手,冷笑,“想跑?”
他一声令下,月光更亮,在月色的照耀加持下,整座天音城都开始发光。
经纬之线纵横交汇,巨大的棋盘展开,城中的屋舍瓦房,都变作方格中的棋子,被禁锢住不动了。
飞于瓦片上的成柔,身体本已腾空而起,瞬间如负千均。脊背弯,膝盖沉,重重砸穿了屋顶,坠入某户人家,激起碎砖破瓦尘土一片。
她咳嗽着从小块废墟中爬出,周身已围满了梅花鸦的刺客。
成柔眼一沉,却未露怯。
她左手护好璎珞,右手甩出一排傀儡,半生不熟地用上了傀儡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