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姝翻墙逃出林府时,夜色浓得像泼开的墨。
风迎面刮来,冷得像刀,一寸寸割在脸上。她没有停。
她知道——子恒替她挡下那一枪,不是为了让她死在荒野。
她一手按着腹部,呼吸凌乱,像被什么从胸腔里生生撕开。饥饿、寒冷、惊惧,一层层压下来,让她的步子虚浮得几乎踩不实。
她却强迫自己冷静。
往南。再往西南。
那里,是解放区。
官道不能走。村路也不能走。
她只能贴着河岸、钻进树林、翻过荒坡——走最难的路,才最不容易被人追上。
天将亮未亮的时候,她的腿已经软得发颤。
腹中一阵阵隐痛,她下意识护住肚子,手指收紧。
“不能倒……”
她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你爹替我们挡过一次……不能白挡。”
她不知道是在对孩子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风从身后吹来,带着林府方向残余的焦味与血腥。
她忽然停住。
回头。
远处一片灰暗,看不见火光,也看不见人影。可她仿佛仍能看见——?子恒倒下时的那一眼。
她喉咙发紧。
张了张口。第一次,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才挤出两个字:
“……子恒。”
眼泪猛地涌上来,又被她狠狠压了回去。
“你若还在看着……”
她声音发哑,
“就再护我们一程。”
她转身,继续往前。
没有再回头。
——
她是在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进的城。
几日的奔波还未从骨头里散尽,靴底沾着干裂的泥。沈阳的风还挂在她衣角,吹得人发紧。她没有停,照着旧线人留下的记号,一路拐进胡同深处。
那扇门几乎看不出来——灰墙、旧木、连门环都锈得发黑。
她抬手,指节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又停一息,再两下。
里面很久没有动静。
她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凉。腹中孩子忽然动了一下,她下意识按住,呼吸却不敢乱。
——若是错了人呢?
门闩终于“咔哒”一声。
门只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先从黑暗里露出来。
“北风紧。”那人低声。
她喉咙有些干,却答得极稳:“夜雪迟。”
那只眼睛盯了她一瞬,视线往下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腹上,神色一紧。门猛地拉开,一只手抓住她手腕,将她拽了进去。
门在身后迅速合上。
屋里光线昏暗,她站稳的一瞬间,才意识到自己背后全是冷汗。
“人呢?有没有人跟?”屋里的人压低声音问。
她摇头,嘴唇发白。
那人这才松了一口气,目光再次落在她腹间,语气低了些:“还好。”
这一刻,她才终于察觉——自己一直绷着的那口气,原来还没有吐出来。
她慢慢靠在门上,手指发颤,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一样,整个人一点一点松开。
——
西南山城重庆,被雾裹了一整天。
夜色终于一点点落下来。
报社的灯光昏黄,像风里一盏将灭未灭的灯。
印刷机停了。
空气里只剩纸张的温热气味,和两个人彼此可闻的呼吸。
何馨馥在整理最后一版,指尖微颤,像是已经透支到极限。
一张稿纸滑开。
沈知行伸手按住。
她抬头。
距离近得失了分寸。
灯光落在她睫毛上,轻轻一颤。
他忽然意识到——他早就习惯了她的靠近。
习惯到,危险。
“今天很累?”他开口,声音低得不像自己。
“还好。”她看着他,“你呢?”
她把问题轻轻推回来。
像把什么也一并递了过来。
两人的手都落在纸上。
谁都没有移开。
空气绷紧。
她轻轻吸气:“沈先生……”
那一声,比往常低了一分,也近了一分。
他没应。
她的眼睛慢慢抬起来。
那一瞬间——信任、依赖,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情意,毫无遮挡地落进他眼里。
她向前靠了一点。
不是刻意。
是疲惫之后,本能地想靠向一个可以支撑的人。
他的心骤然一跳。
却没有退。
她的额发擦过他下颌。
呼吸贴近。
“沈先生……”
她几乎是在他的呼吸里说话。
那一刻——只要他低头。
只差一点。
可就在这一线之间——
一个名字,冷冷浮上来。
徐娴雯。
像一把刀。
他整个人忽然僵住。
温度瞬间退去。
何馨馥察觉到了。
她眼里的光轻轻晃了一下:“我……是不是太冒失了?”
她开始后退。
他却下意识扣住她手腕。
“不是你。”
声音哑得厉害。
“是我。”
她愣住。
他闭上眼,像在忍什么。
“我不能。”
很轻,却没有余地。
她的手在他掌心一点点凉下去。
“我明白了。”她开口,语气平稳得近乎倔强,“上次你无意间谈到的徐姑娘,可惜我不是……我不能替代……她。”
“我知道。”他睁眼,目光清醒又痛,“正因为你不是。”
他停了一下。
“我才不能让你变成。”
空气像被切开。
她的呼吸乱了一瞬。
“那你……看过我吗?”
她问得很轻。
却直直落下。
他没有回答。
也回答不了。
——
第二天。
她来得更早。
擦桌、烧水、摆字。
一切如常。
只是慢了半拍。
像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折过。
他推门进来。
她抬头。
视线短暂相撞。
她先低下去:“早。”
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昨晚……还好吗?”他问。
“嗯。”
她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
那一下,比任何情绪都重。
她没有问。
没有追。
甚至没有留下一点可以被安慰的缝隙。
她把自己收得干干净净。
午后。
她端水过来。
“标题……我排得不太对,你看看要不要——”
话到一半,气息轻轻断了一下。
不是哭。
是压得太久。
他看见她眼底一圈红。
她立刻低头:“抱歉,没休息好。”
那一刻,他心口狠狠一紧。
她不是不难过。
她只是——连难过,都不肯给别人看。
——
傍晚起了风。
风一阵紧过一阵,窗缝里呜呜作响。
他几乎坐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