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行回到青石巷,是在一个将雨未雨的午后。
他两颊青黑,胡子几日未刮,下巴愈发削瘦,整个人显得比实际年纪更旧。
天低低地压着。
巷口那排旧瓦像被水汽浸过,颜色暗沉,风一过,屋檐就开始往下滴水,一滴一滴,敲在青石板上,声音清脆又空。
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像一层薄薄的釉。
脚步踩上去,有些滑。
他拖着行李箱,在巷口停住了。
没有立刻进去。
像是早就知道里面有什么在等他,又不太敢看。
风从巷子深处吹出来,带着一股湿冷——
那不是雨的冷,是屋子里多年没散的旧气。
他站了很久,才抬头。
那扇门还在。
门板有些歪,边角起了毛,门环锈得发暗。
只是——
门上多了一块白布。
风一吹,轻轻晃。
沈知行的手指紧了一下。
他闭了闭眼。
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不疼,却往里沉。
——母亲这一生,从不惊动谁。
连走,也是。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不是他推的。
阿香站在门里,像是早就听见了动静。
阿香瘦了些。
脸颊收了下去。
从前垂在背后的那条长辫,也不见了。
换成了齐耳的短发。
她看见他的一瞬间,整个人愣住。
然后眼眶忽然就红了。
“少爷……”
话出口,她自己先顿了一下,改口。
“知行。”
声音哑得发裂。
沈知行点了点头。
喉咙像堵住了什么,只挤出一声极轻的“嗯”。
他跨进门。
屋里很暗。
窗子半掩着,光被雨云压住,只剩一点灰白,落在地上,像一层薄灰。
堂屋中央摆着床。
母亲躺在那里。
灯是开着的,一盏旧油灯,光黄得发旧,灯罩上落了一层细灰。
那光很轻,轻得像随时会灭。
她的脸白得没有血色。
不是病人的白,是纸一样的白。
眼睛半睁着。
像睡着,又不像。
阿香站在他身后,低声说:
“她……不肯闭眼。”
“说……等你。”
风吹进来,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沈知行站着没动。
然后,他慢慢走过去。
每一步都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他在床边跪下。
“娘。”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回来了。”
那一瞬间——
母亲的眼皮轻轻动了一下。
很慢。
像是从很深很远的地方,被一点点拉回来。
她的目光散着,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聚起来。
落在他脸上。
停住。
她看了他很久。
久到像是在确认——是不是这个人。
然后,她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知行……”
那声音,轻得像风擦过纸。
沈知行握住她的手。
凉。
干。
像一截没有水分的木枝。
“娘,我回来了。”
他说第二遍。
这一次更稳。
母亲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
那一刻,她像是放下了什么。
整个人都松了一点。
阿香站在一旁,悄悄背过身去,用袖子抹眼睛。
没有声音。
——
病拖得很久。
从一声咳开始。
后来是咳一整夜。
再后来,是坐不起来。
她一直没说。
信是阿香托人写的。
字挤在一起,歪歪扭扭,几处还晕开了墨。
像是手在抖。
只有最后一句,写得格外用力——
“再不回来,就来不及了。”
——
他还是回来晚了。
这几天,沈知行几乎没离开床边。
白天坐着。
夜里也坐着。
有时候手还握着她的。
像是只要一松,人就会走。
阿香忙进忙出。
煎药、烧水、换帕子。
动作很轻。
像怕声音大一点,就把什么吓跑了。
屋里很安静。
只有三种声音:
药罐里轻轻翻滚的水声,
屋檐滴水的声音,
还有——
越来越浅的呼吸。
沈知行很少说话。
他读过书,讲过课,也曾在人前侃侃而谈。
但现在,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些话,说出来就显得多余。
他甚至不敢闭眼。
一闭眼,就有一种感觉——
再睁开,就晚了。
——
夜深的时候,雨下大了。
母亲忽然咳起来。
一开始是轻咳。
然后停不住。
一阵接一阵。
像要把胸腔里所有东西都咳出来。
阿香赶紧扶她,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慢点……慢点……”
沈知行端着水,手在抖。
水晃出来,落在他手背上。
他没感觉。
很久以后,咳声才慢慢停下来。
屋子重新安静。
但那种安静,变得更空了。
母亲靠在枕头上,呼吸很慢。
她看向他。
眼神有些散。
“知行。”
“娘……在。”
他低声应。
“你……别难过。”
他说不出话。
只点头。
母亲轻轻摇了摇头。
“我这一辈子……够了。”
她停了一下,像在找气。
“你爹走得早……我也撑过来了。”
她的目光有一瞬间,像是飘远了。
“那年要不是……清如那事……”
话没说完。
她没再继续。
空气里空了一截。
“你一个人……”
她又看向他。
那眼神很慢,很深。
“我不放心。”
沈知行握紧她的手。
“我会好好过。”
他说。
这句话很轻。
轻得不像承诺。
更像一种勉强撑住的答案。
母亲看着他。
像是听见了。
又像是没有。
“你小时候……怕黑。”
她忽然说。
声音慢下来。
“我抱着你……一夜一夜不睡。”
她笑了一下。
很浅。
“现在……”
她停住。
呼吸变得有点乱。
“我怕你……一个人太冷。”
屋里没有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