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祁被带走的那天,冬天将要到最寒冷的时候。
狐族的灵地还在沉睡,空气里浮起一层无法忽视的冷意。她被推着往前走时,脚下的土地坚硬得异常,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地下托举。
她低着头,不敢看路,也不敢看人,任由一群人压着肩膀让她跪到地上。白狐一族的人站在道路两侧,没有人拦她,她的名字在点数时被念得很轻,像是顺手带过的一笔。
“白祁。”只有两个字,却没有任何停顿。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不是第一次。从她毛色开始显出异样起,她就习惯被这样略过。白祁的毛色,在明亮的地方看并不显眼,只是比其他白狐略深一些,像是蒙了一层灰。可一旦光线偏暗,那灰色便会显露出来,像怎么也洗不干净的泥。
族里的人很少直接提起这一点。
他们只是会在她经过时,稍稍停顿;在分配修炼资源时,顺理成章地略过她;不被询问,不被解释,也不被真正驱逐。只是被留在边缘,等一个合适的时候。现在,这个时候到了。
声音从灵坛上方传下来,平稳、冷淡,没有任何情绪。那声音属于族中一位年长者,白祁很熟悉。她从小听着这声音长大,听他宣布过传课的安排,听他裁定过资源的分配,也听他在许多场合里,忽略过她的存在。可这一次,她的名字被念出来时,她的背脊还是不受控制地一僵。
她的模样,在白狐一族中其实很出众。即便是此刻低着头,也能看出她的轮廓生得极好。眉眼清秀,却不寡淡,眼尾微微上挑,天生带着一点狐族的娇媚。鼻梁秀挺,唇色偏浅,像是被雪洗过一般干净。
灵坛上方的声音继续响起。
“赤狐一族近日频频施压,要求重定白川与赤岭的灵脉界线。”、“春令将至,若不提前平息争端,恐引不稳。”
赤狐一族近年扩张迅速,对灵地的需求远胜从前。而白狐一族所占的白川灵脉,恰好处在春令生发最稳定的区域。以往双方还能勉强相安无事,可一旦春令开启,所有的矛盾都会被放大。
灵脉不是无主之物。可在春令之前,它们也不完全属于任何一族。
“青龙王灵域已知此事。”另一个声音接上,“青龙王尚未正式裁定,但已有不满之意。”这些话对白祁来说并不陌生。她听不懂其中的细节,却知道这类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要让步。
“族中决定,于春令之前,向青域献礼。”
献礼。
白祁的心脏猛地收紧,几乎连带着脑门都突突直跳。
她并非第一次听见这个词。狐族向龙王献礼,并不稀奇。灵物、器具甚至是族中修为高深者的短期效力,都是常见之选。
她从未真正到过青域,只在族中长辈的只言片语里听说过那个地方:五方龙执掌天地秩序,龙王一念,可定一族兴衰。她小时候很怕听这些故事。因为每一次提到龙族,最后都会落在一句话上:“那不是你们能议论的存在。”
灵坛上方的声音停了一瞬,像是在给谁反应的时间。白祁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她隐约感觉到什么,胸腔里却一片混乱,恐惧来得太快,甚至来不及成形。
这一次,她的名字被念得清楚了一些。她的脑子“嗡”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断开了。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跪了下来,额头抵在冰冷的石阶上。
周围没有声音。没有反对,没有询问,也没有任何人为她说一句话。仿佛她被点出来,只是流程中的一环。
“此女天资浅薄,难承灵脉滋养,久留族中,反损春令之用;然其形貌尚可,送呈青域,亦为物尽其用”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的,冷静而安全。
白祁听见“物尽其用”几字时,眼眶一热,却死死咬住牙,没有哭出来。她不敢哭。哭,会显得她更不合适。
“送往青域,由青龙王辖下暂置。”
她不知道“暂置”意味着多久,也不知道自己会被放在什么地方。她只知道,那不是回来的意思。
仪式结束得很快。没有人为她单独交代什么,她被两名族人带离灵坛,沿着熟悉又陌生的路,往族地边缘走去。
夜色渐沉,白川的河在远处流淌,泛着温和的光。那是她小时候常去的地方。她记得自己第一次想学修炼的时候,大概也就在那附近。
那一年,她刚刚化形不久,灵力微弱,却满心期待。她偷偷跑去修炼场,站在角落里,看其他族中的同龄人跟着长辈练习引灵、控息。她站了很久。没有人叫她过去。后来,有人注意到了她,皱着眉说了一句:“你站这里做什么?”她小声说:“我想学。”那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发尾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你不合适。”
就这一句话。没有解释,没有责备,只是陈述事实。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去过修炼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