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商侍立在侧,亦看清了纸条内容,“可要问责于任侠?”
卞容屿:“不必。派个人过去,协助他理清手头事务。”
“是。”
“夏泉此刻何在?”
“清晨便出了门,中途跟丢了,尚未寻回。”
卞容屿转身走向主案,重新铺纸研墨,提笔写下:曲黯良已归,速决。他将墨迹吹干,折好递给听商:“让木蝉子去找夏泉,亲手交予她。”
曲黯良迟迟未曾现身联络点,卞容屿心下已大致明了。她定是恐自己不会施救陆若,故而干脆不回。何其蠢钝。若她肯归来,便知陆若早已叛变,何至于自陷迷局。
而夏泉偏在此刻失踪,恐怕也是担忧曲黯良归来后行事失控,欲抢先一步动作。
一个个,都不听话。
曲黯良踏入了狭窄的巷弄深处。
脚步倏停。她反手握住袖中淬毒的匕首,刃锋在昏暗里泛出一点幽蓝。“跟了一路,何必再藏?“你们引我往刑台去,到底想干什么?”
一道身影自转角阴影中步出。来人头戴斗笠,手持一根竹节长棍,步履无声,身形轻捷,听声音颇为年轻。
对方道:“继续往前走。我不想动手。”
“由不得你。”
话音未落,匕首已如毒蛇吐信般刺出。竹棍格挡,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两人瞬间缠斗在一处,身手竟在伯仲之间,窄巷之内,身影交错,招招险厉。
一炷香时间过去,谁也未占上风。激斗间,斗笠被劲风掀落,露出底下光亮的头顶,竟是个僧人。
曲黯良只知部分泓山残部遁入空门隐匿,却不知其首为谁。
那僧人骤然发力,竹棍挟着劲风将她死死抵在砖墙之上,粗糙的墙面磨得背脊生疼。
曲黯良喘息着,却在对方力道微松的刹那,抓住那瞬息即逝的破绽!匕首反手疾刺,精准地没入他的锁骨下方。
僧人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渗出额头。他踉跄后退,弯下腰去,喉间发出压抑的痛嘶。
匕首淬有剧毒,涌出的鲜血迅速转为污黑色。曲黯良欺身而上,制住他欲反抗的手臂,拔出匕首,将刃上黑血逼至他眼前。
“解药只有一刻钟效用。把你们的盘算,一字不漏说出来。否则,我就将你扔到中央大街,让满域上下都瞧瞧,泓山的高僧是何模样。我说到做到。”
僧人恶狠狠地瞪着她,额角青筋暴起,粗重地喘息着,似在积聚最后气力。
匕首毫无预兆地刺穿他的掌心,钉入地面。
他浑身剧颤,几乎蜷缩起来。
“我数三声。”
“三。”
“二。”
“一······”
“我说!”在最后一个数字落下前,僧人终于嘶声开口,“说完·····别让我身份暴露。”
“说。”
“我的差事·····是拦住卞容屿派去接应你的人。然后,在今晚······把你引到露天刑台去。”
曲黯良不耐,刀尖抵近他咽喉:“说些我不知道的!引我去究竟为何?他们要陆若做什么?”
僧人脸上竟扯出一抹狰狞的笑,眼中尽是嘲讽:“陆若······是满域派进来的奸细······是李曳的亲姐姐,李枫。他把亲姐绑上去,自然是晓得你与陆若交情匪浅·····引你去救。而我······只管将你带到,不管你······知不知真相。”
曲黯良只觉得后背的衣衫瞬间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耳中嗡嗡作响,心跳声大得几乎撞碎胸腔。
她咬紧牙关,齿间渗出血腥气:“我若到了会怎样?”
毒素显然已侵入心脉,僧人气息愈弱,断续道:“不知······”
曲黯良强迫自己凝神,压下翻涌的惊涛。此人之言,不可尽信。“陆若是李枫此事,谁定的?”
“她被绑上去的当天······卞容屿就已将消息······传至所有联络点······你随便······找一处问便知······”他开始咯血,呼吸艰难如破风箱。
曲黯良盯着他看了片刻,取出一枚解药塞入他口中,随即收刃,纵身翻上墙头,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她得回去,去听闻观,亲自证实。
折返途中,她发现了倒在路边草堆里的木蝉子。
他脸上的人皮面具被扯下,胡乱扔在一旁,身边歪倒着几个空酒坛。路过居民只当是个醉倒的莽汉,无人理会。
曲黯良近前细察,并无酒气,酒坛只是幌子。她拾起面具,将一枚清心丸塞入木蝉子口中,用力拍打他的脸颊:“醒醒!”
木蝉子是后脑遭重击而昏迷。在剧烈的摇晃中,他艰难地睁开眼,朦胧视线里映出曲黯良焦灼的面容。
他扶着头,忍着一波波眩晕坐起身,靠在墙上缓了许久,才哑声道:“你回来了就好。夏泉一直在寻你。对了我得找到夏泉,卞容屿有话······”
他急忙摸索怀中,所幸纸条仍在。
“我先问你,”曲黯良打断他,声音绷得极紧,“陆若是李枫,此事当真?”
木蝉子神色一凛,急道:“千真万确!正因怕不明就里的兄弟,尤其是你们这些曾与她亲近的,中了圈套,卞容屿才将消息通传各处。他们想来是早已知情,一直瞒着我们。”
曲黯良怔在原地,一股混杂着荒谬与冰寒的茫然攥住了心脏。“这么多年······我竟毫无觉察?”
“谁都未曾料到。”木蝉子想再宽慰几句,但抬头看天色,焦灼更甚,“没时间了!夏泉自清晨离去后一直未归,我寻她的路上又遭袭击,她那边怕是已出事。”
“她会去哪儿?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但思来想去,最大的可能,也是刑台。她与你情谊深厚,定是想帮你。”
曲黯良眸中闪过一抹异样的锐光:“你说陆若的身份,有没有可能是卞容屿怕我们去救人,故意设下的骗局?”
木蝉子心头一震,惊愕地看着她:“你怎会如此想?”
“你就从未疑心过?”
“事出突然,哪容我细想!”
曲黯良深吸一口凛冽的夜风,仿佛要将胸中翻腾的疑虑与痛楚一并压下。“一路上,吹纸的人都在引我去刑台。好大一台戏,等着角儿登场。夏泉······想必已在那里。你回去禀报,我去会会他们。”
“不可!”木蝉子斩钉截铁,“你回去,我去寻夏泉。”
“不行。”
曲黯良转身便走。木蝉子疾步上前欲拦,她却似早有预料,旋身避开。
一整日的奔波与激斗,尘土仿佛堵住了喉咙。曲黯良停下,朝木蝉子伸出手,声音沙哑:“水壶,给我。”
蒋听别死后,木蝉子对再失去任何同伴,他珍惜每一个还能呼吸的同袍,只望他们都能活下去。
他解下水囊,抛了过去。
木蝉子声音发沉,字字锥心,“满域步步紧逼,我们蜷缩退避,危亡之际,内部依旧暗流汹涌,稍有不慎便是被舍弃、被诛杀的下场。蒋听别与平绘公主,便是血淋淋的先例。你今夜若去刑场,与李枫、李曳周旋,可知其中凶险?夏泉去,是为你考量。她绝不会愿见你出现在那里!”
曲黯良握着水囊,定定站着,任由冰冷的液体滑过干灼的喉咙。
木蝉子举起手中那张未曾送出的纸条:“卞容屿让我转告夏泉:‘曲黯良已归,速决’。仅此一句,刑场将是何等境况,你难道想不到?你还要去吗?去做什么?相助,还是阻拦?夏泉若见你出现,她还能心无旁骛吗?!”
恍惚间,与陆若朝夕相处的点滴,那些信任、扶持、甚至依赖的时光,猛然穿透所有心防,狠狠碾过心头。心脏像被裹满尖刺的铁球反复蹍压,锐痛清晰无比。
速战速决。如何决?
她不信卞容屿。
她要亲口去问个明白。问陆若,问李枫,问这荒唐世道。
天,已黑透了。
唯一的光源,只剩下刑台四周那些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熊熊燃烧的火把。
何堪终究晚了一步。
当他寻到巷中那名毒发濒危的僧人时,曲黯良早已踏入那张精心编织的罗网之中。
她正睁着一双赤红的眼,立在火光与黑暗的交界处,不知是在等待谁的到来,亦或只是在等待一个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