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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六十九章 烧手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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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暂且无事。”卞容屿看着她几乎涣散的眼神,眉头微蹙,语气不由放缓和了些,“先去休息,稳住心神。我尚有要事需即刻处理,结束后再去看你。”

他示意门外等候的心腹上前搀扶夏泉离开。

直到夏泉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廊道尽头,卞容屿才转过身,面对卞清河与何堪,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迷幻剂作用下,夏泉已回答杀蒋听别的主要缘由,其忠诚与动机,基本可以验证。二位还有疑问吗?”

卞清河思量道:“她错将提问者当成了故去的夏野大将军,想来吐露的,多半是心底真言。只是迷幻剂后半段似乎效力有变,她陷入自身执念幻境,未能应答更多关键。”

事实上,后半段夏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对卞容屿后续任何关于分裂者、关于南方计划的试探性提问都闭目不答。或许她真的见到了夏野他们。这个念头让卞容屿心底掠过一丝异样情绪,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

他迅速收敛心神,回归正题。“满域两次清洗行动,均未能替我们根除内部隐疾,再一味隐忍避让,已非上策。吹纸等人要举兵复国,粮草、兵器、民心,缺一不可。南方诸州,正是他们需要时间经营筹措之地。”

卞清河喟然长叹,语气中竟有一丝理解与无奈:“复国二字,对任何南嘉子民而言,都是足以点燃热血、令人心潮澎湃的大义。我们的将士又岂能全然不动心?只可惜,眼下我们的力量,远未到能光明正大竖起旗帜、挥师收复故土的那一步。他们所谋的复国,背后未必没有满域更深层的阴谋。据悉,已有满域官员暗中与之接触。对方既有舍弃我等、先救南宫行之前例,后续如何落子,实难预料。我等不可再坐以待毙。”

何堪此时才上前一步,声音清晰冷静:“我有两点需问明。其一,南方曾是同安书院势力盘踞之处,据山立寨,官府亦难清剿,若能被吹纸说服引为助力,确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其二,潜藏于内部的分裂者,至今未能查明。我很好奇,为何会如此?”

卞容屿回答道:“同安书院态度暧昧,拒见我派去的联络使者,其真实意图难以捉摸。至于内部分裂者,非是不能细查,而是不敢大动干戈。李曳的人盯得太紧,我们稍有异动,必被其察觉。原本计划,经两次内部清理,当如铁桶一般稳固。可惜,人心思变,欲壑难填,事与愿违。”

卞容屿决断道:“我会传令雨域、莫域的兄弟,再加一把力,务必促使两国攻满之局早日形成。即日起,暂停入月勾者的一切行动。未入月勾计划的,一律原地待命,不得擅动。同时,阻断各指挥部之间的常规横向通讯,所有命令由我本人单线垂直下达。未得我亲口令谕者,视同无令。”

夏泉在曲折的回廊深处找到了卞容屿。他独坐于临窗的矮榻上,背影在昏黄灯下显得有些单薄,不再是令行禁止的将军,倒像是个被重重事务压得透不过气的年轻人。

夏泉走近,“感觉如何?大将军的位置,好不好坐?”

卞容屿闻声,将原本虚握的右手举到眼前,就着灯光缓缓张开,指尖微微颤抖。“殚精竭虑,”一刻不敢松懈。这双手,如今执笔,已不知画为何物了。”

夏泉沉走到他面前,伸出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摊开在他眼前。那是一双怎样的手,指节粗大凸起,青筋盘虬,皮肤粗糙,遍布着经年累月留下的各种伤痕与厚茧,新的旧的叠在一起。

她示意卞容屿也伸出手来。他迟疑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两相对比,触目惊心。卞容屿的手,骨节匀称,皮肤虽因近来劳碌少了光泽,却依旧显得修长,甚至有些文弱。上面只有两三道浅浅的旧口子,早已愈合,淡得几乎看不见。这实在不像一双执掌生杀、号令千军的大将军的手。按照泓山旧制,继承此位者,需经数年严酷试炼,执行无数艰险任务,踏过尸山血海,方能获得各部真心认可与追随。

“剑法,每日还在练吗?”夏泉问,目光从他手上移开。

“不敢懈怠,每日必练。”

“那就好。”夏泉收回自己的手,语气里透着一股过来人的沉冷,“真正危急存亡的时刻,自身过硬的武艺,往往比任何谋略都更能替你挡下明枪暗箭。”

卞容屿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欢愉,更像是自嘲。他收回手,笼入袖中,“我们定会如愿以偿的。”

“是吗?真的会吗?”

“你动摇了?”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在最艰难的时候,会有不同的声音响起,雪上加霜。何堪是解释过,我都明白。我们都清楚,几十年来荒唐的决策、腐败的官僚、混乱的军政民生······外有强敌虎视眈眈,内有蠹虫啃噬根基。我们做的,是在废墟上保存火种。泓山最精锐的将士,那些曾以一当百的同袍,并没有被敌人击败。可为什么,为什么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生死劫难,到头来,还是会有人想要分道扬镳,甚至拔刀相向?”

卞容屿解释道:“他们未必是真正的保皇派,只是在积聚力量的过程中,吸纳了那些依旧心向旧朝的人。那些人,也有他们的信念和理想。或许从根本上,我们与他们所求的,并无二致。只是践行理想的方式,有时,仅仅是毫厘之差,换一个角度看,便是无法跨越的天堑。当不同的地方累积到足够多时,便不能再勉强同行了。”

他追加了一句,“本部,本该是盏明灯,照亮其他三部的阴沉前路。可在这艰难乱世,灯芯太难亮了。”

一股深重的疲惫感忽然攫住了卞容屿,不止是身体,连精神也仿佛随之衰颓下去。他有些烦躁地伸手,掀开了半边遮挡窗户的厚重帘幔。屋外,寒风立刻呼啸着灌入一丝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放眼望去,庭院空寂,不见半个人影,只有枯枝在风中狂舞。

夏泉走到窗边,与他并肩而立,“满域的天气总是这么糟糕。”

卞容屿:“还记得太子殿下吗?那位一生郁郁,却在最后时刻终于爆发出力量,誓与城池共存亡的殿下。城破前,我去劝他离开,请他活下去,做一盏国破家亡后、能照亮百姓惶惑内心的明灯。他不肯,他说,要陪着那些为他、为这座城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将士们以及被舍弃的百姓们,一起沉眠。”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很快又接着道:“君上的儿女中,唯有他,还算清醒几分。而活下来的平绘公主南宫栗······”他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苦笑,“在我们保护下的日日夜夜,除了哀叹自身命运,便是将无处可去的怨憎,投射在我们身上。她恨我们,又离不开我们。那样的心性与器量,如何承载得起将士的效忠与百姓的寄托?平安无事时,她尚且可以活着。一旦风波起,她的存在,便成了某些人心中永远无法剪断、时刻灼烧的烛火。”

夏泉的眼前,蓦然闪过许多年前宫宴上惊鸿一瞥的平绘公主。外邦使臣来访,王氏礼仪繁琐得令人窒息,条目又多又杂,她临时被召充数,根本来不及一一熟记。母亲坐得靠前,爱莫能助。正是那位坐在不远处的平绘公主,看出了她的窘迫与无措,趁着众人不注意,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小声而清晰地提醒了下一个步骤。那时的南宫栗,言笑晏晏,眼眸明亮,脸颊上是未经风霜的饱满与红润,周身散发着青春独有的、无忧无虑的美好光华。谁能想到,不过短短光阴,那样一个鲜活的生命,会主动将冰冷的匕首贴上自己的喉咙,决绝地放弃所有生的可能。

“所以,最后的决定,”卞容屿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冰冷而清晰,“是我下达给木蝉子和蒋听别的。以他们为试金石,我需要知道,当我们不得不面对可能生有二心的同伴时,我们的人会如何抉择。可惜,结果你也看到了,他们两个,都没能给出完美的答案。”

“想来,即便当时我不在场,结局也不会改变。”夏泉低语。

“不会变的。”卞容屿肯定道,他的声音时而舒缓悠长,似承载着无尽心事,时而又变得通透锐利,仿佛已看穿所有迷雾。

夏泉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酸涩,堵在喉间。她想起自己沾满蒋听别鲜血的手,想起木蝉子痛苦质问的眼神。

她自嘲道:“执笔落子、运筹帷幄之人,终究还是幸运的。至少,不会因为上位者一个无端的猜疑,就被冰冷的剑刃贯穿腹部。而且那挥剑之人,或许还不会被追究罪责。”她的目光变得幽深,“从前,剑下所亡,皆是命令使然。这一次是我自己的选择。”

窗外的风,更急了,拍打着窗棂。

卞容屿将帘幔重新拉严。他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窗棂,“公主死了,他们的计划虽受挫,但未必会放弃。一面旗帜倒了,只要复国的野心还在,他们就会需要另一面旗帜。我思来想去,合适的人选并不多。”

夏泉望着跳跃的烛火,吐出两个字:“孟梧。”

“是其中之一。”卞容屿肯定了她的猜测,目光却并未从她脸上移开,“还有,你自己。”

夏泉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你们是已故长公主的亲生女儿,身上流着南宫氏一半的血脉。这一点,足够正统。尤其是你,夏泉。你亲手弑杀身为满域贵胄的生父,在许多人眼中,这不仅是复仇,更是与满域彻底的决裂,是大义灭亲,维护皇室血脉纯净的壮举。在某些人眼里,这甚至比温室的公主更具皇室威严与号召力。”

他观察着夏泉的反应:“所以,我推断,吹纸很可能会来找你。当然,你的妹妹孟梧,她也绝不会放过。她心思相对单纯,更容易被打动和掌控。”

夏泉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长公主的女儿,这个身份,在过去许多年里,带给她的更多是枷锁与风险,而非荣耀。如今,竟又成了分裂者眼中的奇货。

“小梧她没有见过战场厮杀,没有参与过暗夜的谋划与背叛,可能还对复国抱有一些不切实际的浪漫想象。”

他走回矮榻边,垂眸看着自己那双过于稚嫩的手,“当然也有另一种选择,安心地待在王府,成为尊贵的郡主。于她而言,第二种选择,往后的人生会很舒服。有些选择,看似热血澎湃,背后却是万丈深渊。一旦踏上去南方的路,踏进那个漩涡中心,再想回头,就难了。她将失去的,可能远比她能想象得到的,要多得多。”

夏泉:“或许,我们都小看她了。”

室内的沉默持续了片刻,夏泉问道:“对了,陆若大人她现在何处?”

卞容屿闻言,回道:“在不可知处,行不可说之事。”

夏泉立刻明白了其中的界限。她微微颔首,不再追问。

随即,她提出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那往后,若有紧急情况,我该如何联系上你?”

“你不能直接找我。你的联络节点,应是本部总使何堪。”

听到何堪这个名字,夏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其实也并非完全放心他,是吗?”

夏泉敏锐地捕捉到了卞容屿提及何堪时,那瞬间极其微妙的语气停顿。

卞容屿没有否认。他走到烛台边,拿起小银剪,慢条斯理地剪去一截焦黑的灯芯,火光随之稳定下来,映亮他眼中深邃的思虑。

“我承认,”他放下银剪,声音平稳却坦诚,“我并非完全了解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他身上包裹着太多迷雾,行事风格也常游离于常规之外。很多关于他的事,包括他与夏野最后时日的交集,他与外部某些势力的模糊关联,甚至他对待自己下属的方式,都让我感到疑虑和不安。但眼下,我们需要他。他的能力、他的情报网,对我们整合力量、应对分裂危机至关重要。信任需要基石,也需要时间。”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只是,夏泉,保持你一贯的警惕。传递什么,如何传递,何时传递,你自己需有分寸。何堪是伙伴,但未必是所有事都能分享的伙伴。明白吗?”

夏泉了然。这种有限度的、带着审视的合作,正是她所熟悉的泓山内部的常态。绝对的信任在这里是奢侈品,审慎与提防才是生存的法则。

“我明白。我会通过何堪联络,也会把握好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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