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曳府邸
“孤雁飞南游,过庭长哀吟。翘思慕远人,愿欲托遗音。形影忽不见,翩翩伤我心。托雁传情······姐姐是想他了。”
李曳拈起桌案上的诗笺,揉作一团投入炉火。
李枫用力推他出去,李曳身形未动,反手按住她的肩:“一句也听不得?”
她甩开他的手,“我不会帮你。”
“你在我身边,本也不必开口。”李曳缓缓道,“若我说,我将你作诱饵,你猜能钓上几条鱼?”
李枫怒意骤起:“李曳,你若逼我,我便动手了!”
“论武艺,我自然不及深入敌营、身经百战的姐姐。”他退后半步,神色却更沉,“这次我只求你,帮我引一人现身。此人关乎满域内患,与泓山无关,是我们必除的肉中刺。”
“山雨首座,何堪?”
“是。他在归城,我需要你。”
李枫别过脸,“你想通过我套出泓山的据点与联络方式。我说过,绝不参与。何况卞清河至今未派人杀我,他们早有防备,我说与不说,又有何用?”
李曳并未动怒,只深深看了她一眼,后退挥手。四名蜻蜓暗卫应声而上,顷刻将李枫制住。
她昂首,额角青筋微现:“你我姐弟,竟至如此地步!”
“杨遇馨说得对,你为心魔所困,自我折磨不得解脱。便让我替你斩了这心魔,换一个自在。”
当夜,李枫被缚于露天刑台,手足俱锁于玄铁枷中。通缉令已贴满大街小巷。
“喝口酒,暖一暖。”李曳将酒盏递到她唇边,仰首望向刑台之上的夜空:“你做陆若太久了,久到忘了自己究竟是谁。接下来你还有机会。是做陆若,还是做李枫,你自己选,我不会留情。”
李枫只觉无尽悲凉。多年奔波、万般心酸,换来的竟是两难困局。深陷其中,连装聋作哑都成奢望。
最初,不过是想救一个人罢了。
何以至此?何以至此!
“李曳,灭南嘉、除山雨、杀泓山······这些当真让你幸福过吗?”
李曳冷笑:“何谓幸福?你求而不得的家长里短、柴米油盐?我想想便觉烦腻。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
“不会有结果的。泓山早知我是李枫,你所做一切,皆是徒劳。”
“那便一起等。”李曳望向远处渐浓的夜色,“等昏睡的人苏醒,等陆若将死的消息传遍每一条街巷。看看这归城里,究竟藏着多少恶鬼。”
归城外
“吃点东西。”
洪文涧抹去额角冷汗,顺从地接过馕饼。送到嘴边时却顿了顿,余光瞥见她唇边那抹似关怀又似寒意的笑,不由一颤,老老实实咬下一大口。
“我们何时进城?已在城外滞留五日,易生变故,对你我也危险,是不是?”
曲黯良未答,径自登上高台。从此处可遥望城门。她在等一幅画挂上的时刻,画中藏有传给她的讯息。
见人走开,洪文涧悄悄松口气,想起身透透气。才下床两步,忽觉天旋地转,慌忙扶住床沿。
曲黯良掀帘而入,抱臂看他狼狈模样。
“叫你躺着,偏要乱动。”
洪文涧几乎委屈起来:“你究竟是谁?若为财,我给你。若为人······我也能勉强陪你几日。只求你莫这般不明不白地关着我,好奇心真会害死人的。”
曲黯良将被褥与他一同按回床上,掖好被角,拖了把椅子坐在旁边。“若觉得闷,便聊聊。你走南闯北,见过的趣事应当不少。”
洪文涧哪有心思想什么趣事。他自觉此次倒霉透顶。行程延误本属常事,李曳不会担心。但若是落入盗匪、仇家或李曳政敌之手······最糟的,便是落在泓山人手中。
他索性闭眼装睡。曲黯良也不催促,静静坐着养神。
他竟真睡了一觉,醒来时已入夜。那女子也伏在桌上睡着了,呼吸轻浅。晕眩感已减轻许多,他悄悄坐起,望见桌上那只陶壶,眼下唯一趁手的硬物。
深吸口气,他蹑足靠近,伸手欲取。
手腕蓦地被一只微凉的手握住。
他惊出一身冷汗,干笑两声:“渴了。”
曲黯良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回去躺着。”
“好。”他悻悻爬回原处,半边身子都躺得发麻。心中憋闷,转身背对着她。
一杯水忽然递到眼前。
“喝。”
洪文涧不动。
“数到三。不接,明日也无水可喝。”
他僵了僵,终是接过,一饮而尽。
“这里头,不会又有药吧?”
曲黯良偏了偏头:“你猜。”
熟悉的晕眩感再度袭来。他无奈一叹,找了个稍舒服的姿势,闭目等待黑暗降临。
一道陌生身影悄然落入营帐。来人青袍束发,身形瘦削利落,将一枚凭证递给曲黯良。
“禹部,周小满。奉命带洪文涧南下。”
“萦部,曲黯良。他刚服下软骨散,药效尚有两个时辰。此人不会武功,但机敏过人,路上小心。”
周小满上前仔细检查洪文涧周身,而后点头:“明白。”
曲黯良望向城门方向,微露焦灼:“你从归城来?”
“不,我从南方赶来。原怕途中耽搁,幸而一路顺利。”
特意从南方赶来?曲黯良蹙眉:“为何不就近派人送至南方,再由当地接应?岂不更稳妥?”
“大道不可行。我们另辟了一条小径,知者甚少。”
曲黯良颔首,不再多问。
“你这儿有吃的吗?饿极了。”
“有,我去取。”
周小满饱食后又歇了半个时辰,方带着仍在昏睡的洪文涧上路。
旭日初升时,曲黯良终于看见城门处缓缓挂起一幅画——正是象征新月祝福的画作。她凝神细看,画中却只有寻常山水,一个童子骑牛读书饮茶,平淡无奇。
卞容屿曾明确告知:此行任务有二,一是绑架洪文涧,二是依城门画作指示行动。
可如今这算什么?
最近的联络点在归城内,此刻进城风险难测。
她踌躇良久,决定再等一等。
又过了一日一夜,画作依旧。久留城外亦非善策,她终于决定易容进城,随机应变。
面具覆上,她扮作商户之女。入城不出几步,便见两座高大告示牌。一为善榜,一为恶榜。恶榜之上,尽是通缉要犯与将死之徒。
曲黯良挤进人群,一眼便看见陆若的画像。
她拨开旁人,细读其上文字。字数不多,只言:泓山罪犯陆若,现缚于露天刑台示众,不日处决。
是诱饵。她退至人群之外,远望那幅画像,久久未动。
教她一路走来的良师益友身陷囹圄,而这显然是个圈套。眼下泓山二次隐计划正启,任何动静都可能引发覆灭之危。
她该不该涉险?
“大人,接应时遇阻,赶到时曲黯良已离开。”
“她可进城了?”
“仍在查。”
卞容屿深知曲黯良易容术之精妙,一旦入城便难寻觅,遂令:“在告示牌与刑台周边加派眼线乔装蹲守,见异常立即上报,但切忌妄动,暴露身份。”
“是。”
何堪步履匆匆而至:“接应的人为何还未带回曲黯良?”
“途中被阻,未能接成。”
“你倒还有心思赏画?”见卞容屿仍面色平静地望着墙上四君子图,何堪心中焦灼更甚,上前挡住他的视线,“陆若被绑于刑台,曲黯良此时失踪,她正一步步走进李曳的局。”
卞容屿摇头:“我已将陆若即李枫的消息传至各联络点。曲黯良归来后自会知晓。身为萦部将士,她当懂听命行事。”
“可若她得知陆若被捕,恐会因担心归来后不及施救,而孤身涉险。”
卞容屿垂眸,走向右侧案几,翻阅各地传来的最新谍报:“莫急,再等等。”
何堪缓缓吐息。他平日并非如此,他与卞容屿皆是泓山中最善隐藏情绪之人。可今日,心口那莫名的不安突跳不止,蔓延成一片冰冷的惶恐。
他自斟一杯热茶,一饮而尽。
卞容屿见他仍立在原地,出声提醒:“凡任务,必有险。你的关切过了些。”
“她的生辰将至。”何堪声音低沉,“我备好了她心心念念的礼物,本想等她归来便提前赠她。等了一夜,人未归。等着等着竟觉心慌,如坠预兆,满心皆是悲凉惧意。”
“所以泓山历来规定,将士若有情,便须调离。允其成婚是顺应人情,分派任务则是保全。任务冷酷,不宜有情人同行。”
何堪沉默良久,忽地斩钉截铁道:“我对她,并无男女之情。她是我一步步指导成长的作品,是一块精雕细琢的玉。我只是不忍见美玉生裂。”
卞容屿心中暗叹“狡辩”,面上不露分毫。
“我亲自派人去找。”何堪转身,“你有消息,立刻告知。”
“曲黯良的行踪,仅限于你我知情。”
何堪步伐一顿,未再回应,身影迅速没入门外渐深的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