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堂上的发展,居然和先生提前说的一模一样!
退堂的鼓声咚咚响起,一场风波,就此尘埃落定。
消息如风,不出几日便已传遍了京城东西两市。
人人都传:有位寡妇改嫁后被强夺了嫁妆,告到京兆府后,清官明断,弱女胜诉;
更有识者,交口称奇:那客栈里的穷书生,虽未有露面,却凭着“十七字状纸扭守节转改嫁,一个木箱倒逼豪强苦吃瘪”。
借势压强之策用的炉火纯青、登峰造极,堪称西市第一讼师!
通新客栈也因此而名声大噪,陈九曾住过的房间,更是成了店里最炙手可热的招牌,让店掌柜和小二整日乐开了花。
而此时,城南僻静的小院里。
陈九正拿着洛阳铲蹲在地里,教秋儿如何把土地低翻晾晒。
一转眼,两人搬到这座小院已有数日。为避风头,她们每日深居简出,无事便洒扫庭除、整顿内务。
怕秋儿觉得闷,陈九还给小家伙绑了秋千,做了毽子、沙包,跳百索(跳绳)。
秋儿眼馋院子中闲置的菜地好些天了,今日终于忍不住央着姐姐,一起种点什么。
种什么呢?秋儿拍板,大萝卜!
陈九自然无有不允,撸起袖子便开始干。她们两个一边嬉笑玩闹,一边敲碎土块,松土翻地。
日光融融,满院闲适。
死巷另一侧的墙外,隐约传来街巷里热闹的议论声。
说周家如何被罚、妇人如何胜诉、公堂断案如何分明。
秋儿仰起了小脸,雪白的颊边还沾着泥点子。她甜甜问道:“哥哥,外面在说什么呀?”
陈九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碎草,声音温软如常:“无事,只是有人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抬眼望向墙外,她的眸色却一点点沉冷下去。
她惩治周家,并非兴趣来潮。
那日打听到周家家境是靠妇人的嫁妆才变得雄厚。她就已料到:周家为了钱财,绝不会放过那妇人。
若他们抓住了妇人逼问,发现已无钱可榨,那很快他们就会将目光,放在她的身上。
她倒无妨,但她不能让秋儿置于危险之中。
所以,只能先下手为强。
况且,帮一个寡妇从守节到再婚,哪有让一户士绅吃瘪更能让她声名远扬呢?
她需要银子,需要名望,更需要拿捏好分寸不引火烧身。
若谁想破坏她和秋儿的安稳,或挡了她的路。她不介意让对方长长记性。
此事一出,不但能除患,还能杀鸡儆猴。
而周家这一枚棋,也不过是她在京城赚钱、立足的第一步。
真正的血海深仇、真正的不白之冤,已深埋五年。涉及相党朝堂,远比区区周氏这士绅豪强凶险千万倍!
陈九垂眸,看着自己握着铲柄的手。
她化名陈九。
九,不是排行,不是生辰,而是一个沉甸甸的念想:九泉之下,陈家满门,都在那里看着她。
逼她莫忘,令她内省。
催她图强,让她活着。
活着,替那些再也无法睁眼的亲人,看沉冤昭雪,看大仇得报,看这繁华世间,得偿所愿!
陈九唇角微微一扬,一抹冷锐淡笑,稍纵即逝。
她低下头,继续翻动着脚下的泥土,一铲一铲又一铲。
……
同一个暮冬时节下,有人在庭院里携带稚子播种希望,有人却在荒野上抱着幼孙穷途末路。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这句很出名的诗,却少有人知后半句: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张有田便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夫。
他今年六十有八,自小住在京城西郊郊外的五里坡,一辈子就守着祖祖辈辈儿传下来的那三亩薄田讨生活。
有田,有田,从他出生起,他的田就是他的命。有田,他就有根,有活下去的希望。
可如今,那三亩命根子,早已经被糟蹋成了一片寸草难生的烂地。
他和孙子过冬果腹的白菜畦,烧成了刺鼻的焦土;冒雪刚栽的秧苗,被踩得东倒西歪,一片稀烂;田埂被翻的狼藉不堪,泥土混着碎草到处都是。
就连田埂头那棵比他年纪还大的老槐树,也被砍断了枝桠。
光秃秃的枝干在冬风里哗哗作响,树干上还留有一道道血淋淋的骇人斧印。
张有田知道,这是李员外的“警告”。
半个月前,京城里的李嵩李员外,带着七八名壮硕的家丁,扛着锄头,拿着绳索,蛮横的闯到了他的三亩田里。
李家是本朝初年早批投诚的地方豪强,祖上深受隆恩。李家也靠着巴结他们的地方官员,在城西圈了一大片田产。
李嵩平日里横行乡里,鱼肉百姓。村里人远远见了他,全都得绕着走。
那天,李嵩一脚踏在田埂上,穿着锦缎的靴子,径直碾过了张有田刚栽下的秧苗,脸上满是高高在上的鄙夷:
“老东西!这三亩田早就是我李家的!我祖上十年前便已买下了,从今日起我要收回,改作我家义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