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路过的里正,刘诚。
“哎呦!有田叔!你这是干啥!使不得啊!”刘诚急得胡子都在抖,他束手无措的跺了下脚,接着搓了搓手,死死用力向下拖拽他:
“天大的事情你也不能走这条路啊!你死了,小石头可怎么活?”
张有田木然回首,那双浑浊的双眼里毫无光亮,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里正……我没活路了……田没了,房烧了,还被打成这样。”
“我却连张地契都拿不出来……官官相护,告也无用,我还能怎么办?”
“都是一路货!”
“我还不如带着孙儿走了,离开这黑透的尘世!图个清净!”
他说着又要往树上挣,刘诚急得满头大汗,拼命拦着他:
“你听我说!你是没有地契,可那李嵩的地契也是假的啊!”
“你这冤苦,不能就这么认了!”
“可我认不认的,还有啥区别?”张有田惨笑一声,血沫从嘴角溢出,“反正,官府也只信强权不信真伪。”
“我又拿不出田契,说啥都是白搭。随便吧,我已经对这个世道绝望了……”
“绝望也得再试最后一把!”刘诚咬咬牙,压低声音愤慨道:
“府县两级不敢管,村里人人都怕李员外报复,谁都不敢开门帮你。”
“那你跨级去告!直接去京兆尹衙门击鼓鸣冤!说不定你就能遇上个青天大老爷呢!”
张有田闻言,只是麻木地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里正,你就别哄我了……这大雍的天,早就黑透了。哪儿还有什么青天大老爷?”
“别到时候我没告赢,还拖累小石头也活受罪。倒不如我们爷孙俩现在两腿一蹬,死个痛快。”
刘诚看着他油尽灯枯的模样,心里又酸又急。
思来想去,终于吐出压箱底的门路:
“有田叔,你信不过官,总可以信点有真本事的人吧?我给你指条明路,你去穷人多的西市市集,去找讼师!找最厉害的刀笔吏!”
“讼师?刀笔吏?”张有田茫然抬头,“那是个啥?我一个老农,去找他们?我连大门在哪儿都摸不着,人家能搭理我这穷酸?”
见张有田一脸疑惑,刘诚耐着性子认真解释:“刀笔吏之名,最早见于《史记》:‘萧相国何于秦时为刀笔吏,录录未有奇节。’
先秦之时,刀笔吏掌管竹简文书,以刀削改误字,所以称其刀笔吏;秦汉之后,刀笔吏多是精通律例、核算的吏员;宋元之后,刀笔吏就成了深谙律法、笔锋如刀,一纸状词可以定人生死、也可以救人水火的讼师、幕僚。”
张有田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一星微弱的火苗颤了颤。
“刀笔吏…能救人水火?”
他亲历过昏官污吏,那些颠倒黑白、蛮不讲理的嘴脸,让他早已经对律法失去了所有信任。
可刘诚口中的刀笔吏,听起来却像是黑夜中透进来的一束光。
刘诚重重点头:
“是!有田叔,搭不搭理的,你再去试一试呗!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你若不去,就真的只剩死路一条。”
“可若是有刀笔吏接了你的案子,你或许还能有救。”
“就算…就算真无人肯接,你带着小石头走了。那也算是全了你们祖孙俩最后的体面。如何?”
漫天风雪依旧凛冽,打在脸上生疼。
张有田低头看了看怀里瑟瑟发抖、浑身高烧的孙儿,又抬头看了看那棵悬着草绳的槐树,最终他还是缓缓的松开了手。
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他瘫坐在雪地里,枯槁的手指死死抠进了冻硬的泥土。
“好……我去……”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去找…刀笔吏……找讼师,我要试最后一把。”
“若是赢了,我祖孙俩重见天日;若是输了……”他惨然一笑,眼底最后一点温情化作片片冰冷的灰烬,“我便带着小石头,在那京兆尹衙门口撞死在台阶上,用这条老命,给苍天看看我的冤屈!”
刘诚看着他,虽心里不忍,却也知道这已经是张有田绝境里的唯一办法。
若再不行,张有田真的还不如带着小石头去死。
他叹了口气,赶紧扶起张有田,替他拍了拍身上的雪渣。
“去吧!有田叔!趁着这会儿没雪,赶紧去西市市集。”
“记住了,到了那儿,你就找最厉害的讼师,没有人不知道的那种。”
张有田深吸一口寒气,刺骨的冷意顺着喉咙钻进肺腑,反倒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点点头,真挚的冲刘诚道了谢,抱紧小石头,一步一挪,迎着雪走上了前往西市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