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那老东西真敢告到京兆尹,我便出重金聘他做我的讼师。让他做好准备。”
小厮应声去了。
师爷有些不解:“员外,您真信有讼师敢接那老东西的案子?那老货还能告到京兆尹?他连县衙的大门都迈不进去!”
李嵩嗤笑一声:“我管他能不能告。但宋清文这人,我还是知道的。西市有名的刀笔吏嘛,本事是有,但他最厉害的还不是他的嘴,而是他那颗脑袋。”
他微阖上眼,让婢女过来按摩。
“但他既然主动找我递话,就是想在我这儿讨个人情。这人情爷我给了,反正人情又不花钱,他还能帮我操心这事儿。何乐而不为?”
师爷恍然大悟:“员外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不管那老东西能不能告,我都先把宋清文捏在手里。”李嵩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若那老东西认怂了,三天后乖乖按手印,那最好。”
他顿了顿,睁开眼,眼里掠过一丝阴冷。
“可那个老东西要是真敢去告……呵呵,宋清文正好就能派上用场。”
师爷一脸赞叹,竖起大拇指:“嵩爷高明,小人自愧不如!”
李嵩被他恭维的心情舒畅,得意大笑,继续捏核桃吃。
其实,他心里也不信张有田敢去告京兆府。
一个半截入土的老东西,连县衙的大门都摸不着,半点证据也没,还敢告什么告?
但宋清文既然送了人情,他就接着呗。
反正又不亏。
城南李府的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而西市那间破旧的小铺子里,吃饱的张有田正抱着喝了药的小石头,缩在墙角,昏昏欲睡。
陈九把铺子衣柜里所有的棉被、厚衣服都盖在了他们身上。自己裹着旧袄,坐在书案后,继续摆弄她的算筹。
窗外,风雪又起。
……
第三日清晨,京兆尹衙门外的咚咚鼓声,震破了京城的寂静。
“何人击鼓?”
衙役宋二麻懒洋洋地走过来探查,却见一个遍体鳞伤的枯瘦老人,跪在雪地里,怀里还抱着一个病殃殃的孩子。
“是……是草民击鼓……”张有田嘴唇哆哆嗦嗦,两条腿抖得几乎站不住。
宋二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怀里孱弱的孩子,叹了口气,转身进去通报。
不多时,府衙大门缓缓打开。宋二麻站在衙门口:
“进来。京兆尹升堂。”
张有田愣住。
他记得在县衙,每次他击鼓都被轰走,轻则辱骂,重则杖刑。怎么到了京兆尹,反倒这般的容易?
他不知道的是,昨日陈九已经提前托人到京兆尹衙门递了状子。
状子上写得清清楚楚:民张有田,状告城南员外李嵩伪造田契、强占民田、殴伤人命。
怕京兆尹拖延或是打回县里,她还特地点明,按大雍律:凡涉及五品以上官员亲眷的案子,京兆尹必须要受理。
而李嵩的姐夫是户部郎中,从五品。
京兆尹王鸿志看过状子,只说了两个字:“升堂。”
巳时三刻,日头高照,难得阳光明媚。
府衙外人山人海,挤满了来看官司的百姓。
听闻这儿有一个无地契、无官证的草根,竟敢状告在西郊只手遮天的李嵩李员外的官司。
人人好奇心起,呼朋唤友,翘首以观。
京兆府大堂上。
“威~武~”之声响彻四方,王鸿志端坐于堂上,两边衙役肃立,气氛森严。
堂下的张有田两腿儿打颤,手心全是冷汗。活了六十多年,他还是头一回进这样的地方,只觉得自己好像连气都不会喘了。
他旁边,站着一个穿着旧袄的少年。
正是陈九。
她神情冷静淡然,看不出丝毫紧张。
这是她第一次拿文书上堂,过程出奇的顺利。让她本来提着的心,也慢慢落到了肚子里。
不一会儿,堂下的被告也被通传而至。
李嵩抱着手臂左右张望,一脸漫不经心。他的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正是讼师宋清文。
张有田看见宋清文的刹那,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呆愣原地。
那个三天前和善地给他倒热茶、还塞给他碎银子的宋先生。此刻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棉袍,站在李嵩身侧,正含笑看着他。
那笑容和那日一模一样,温和、亲切、还带着几分书卷气。可张有田觉得那笑就像是一把刀,狠狠捅在了他流血的心上。
他又想到了宋先生满墙的锦旗,觉得无比讽刺。
王鸿志一拍惊堂木:“堂下何人?所告何事?”
陈九上前一步,拱手欠身:
“草民陈九,代苦主张有田,状告城南李嵩伪造田契、强占民田、殴伤人命。”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王鸿志看向李嵩:“李嵩,确有此事?”
李嵩嗤笑一声,正要开口,宋清文已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大人容禀。此事实在是一场误会。”
他的声音温和有礼,态度恭敬从容,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温润有礼。
“张有田说的那块田,确系李家产业。李家不但有地契为证,且每年按时缴纳田税,账目清晰。
反倒是这张有田,手中无契无据,却多次凭空指认李家强占,分明就是想讹诈、勒索李家钱财。”
他从袖中掏出了一张泛黄的文契,双手呈上:“此乃李家地契,还请大人过目。”
王鸿志接过文契,仔细查看。纸色泛黄,印鉴齐全,大致上确实没有问题。
他把文契递给了师爷,看向陈九。
“原告有何话说?”
陈九等师爷看过,接了那张文契,只看一眼,便轻轻笑了。
“大人,此契是假的。”
此话一出,堂外顿时一片哗然。
宋清文笑容不变:“小友,空口无凭,你说假,便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