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即备上百两白银,又挑了几匹成色上好的绸缎、茶叶,亲自带着随从,快马加鞭赶往京城西市,直奔陈九的讼铺而去。
彼时陈九正在讼铺里,埋首处理着一桩邻里宅基地纠纷,她的指尖在算盘上噼啪作响,快的有时只能看到手指残影。
案头的状纸和账册堆得满满当当,几乎要将她淹没。
门外还有数人排着队等候,时不时的伸着脖子往里瞅瞅。
成财风尘仆仆的率人赶到,见状,强按下心焦,乖乖的也在门外排队等候。
当日上三竿时,终于轮到成财进去了。
踏入讼铺时,他看到陈九正靠在椅背上揉着眉心,右手指间还夹着一支蘸满墨的笔,状纸上落了个墨点,她也懒得去管。
这一上午她已经忙得不知天昏地暗,连水都没功夫喝了,可还是干不完,根本干不完。
总算明白黄宗羲说的:“盛名自古为身累,大厦真思一木扶”含义了。
唉,这就是出名的烦恼嘛,真是甜蜜的负担啊。
陈九抬眸,只见来人是个年近五旬的汉子,身着绸缎长衫,却衣衫皱巴巴的,还沾了不少灰尘。
他脸上满是焦躁与疲惫,身后还跟着两个面色凝重的随从。
“坐。”她抬了抬下巴,示意成财在对面坐下,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先生,请说吧。”
成财没有坐,他连忙躬身递上礼单与银票,满脸急切:
“陈讼师大名,如雷贯耳!今日登门,是想请先生出手,帮我裕丰粮铺破一桩失窃案!只要您能找回三十石精米,酬金翻倍,绝不亏待!”
接着,他将粮铺失窃、嫌疑人逃脱、竞争对手借机发难、官府办案不力的事,拣紧要处一一道来。
说到急处,成财偶尔还上手比划两下,额头上都沁出了一层细汗。
陈九静静听完,思索后开口:“抱歉,此案我不便接手。”
“近来京兆府正合阅京畿状师文卷归档,作为一名讼师,我须往府衙应卯后入册,不能离京半步。”
她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顿了顿,索性把他的路堵的严严实实:
“您这粮店案子,需要实地去考察,再和云溪县衙沟通。我实在是分身乏术,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她如今声名远扬,找上门的案子源源不断。云溪县这桩偷粮案,乍一听只是个地方小案,犯不着她特意赶往云溪。
成财眼中布满失望,抿了抿唇,还想再说。
却见陈九已经又低下了头,提笔蘸墨,将视线移向了桌案上的文书。
见她这不愿再谈的样子,成财心知硬求无用,只能悻悻收了银票和礼单。抱拳行礼后暂时退去。
他却并未就此离开京城,而是在离西市不远的通新客栈住下,日日天还不亮就蹲守在陈九的店门口,
只要陈九前来开门,或是出门采买,或是去往府衙。成财便立刻从巷尾角落处跟上前,一路随她在旁躬身恳求。不要钱的好话讲了一箩筐,就差跪地磕头了。
然而每一次,陈九都是委婉拒绝。然后……换来了成财下一次更努力的游说。
想讨好陈九的人很多,但像这般费力不讨好的她倒是真少见。
陈九也没有厌烦,成财的焦急、狼狈,她都看在眼里。深知他是事出有因,被逼无门,才会放下商帮会长的身段,低三下四苦苦哀求。
陈九的心里倍感无奈,可只是一桩小小的粮铺盗窃案,实在不值当她专程离京,离开秋儿跑去云溪县一趟。
但是看着成财眼底的血丝,与日渐枯槁的模样。她又实在没办法厌声呵斥,冷言撵人,所以只能能躲就躲。
就这般,陈九被缠磨了整整三日。
两人天天上演着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的场景。
直到第四日的清晨,裕丰粮铺的杂役快马赶来,慌慌张张找到了成财,说出了一个重磅新闻:
那个坡脚的流浪汉王福,昨日被县尉用计捉拿归案了!
花开两支,各表一头。
当成财对陈九紧迫缠人之时,那边晁杰承受的压力其实也已濒临极限。
晁杰这么久都交不了差,商帮联合起来对他步步紧逼,把他逼得压力山大,都快发疯了。
苦思冥想之下,晁杰终于想出了一条引蛇出洞的毒计。
他先是找人在云溪县的街头巷尾故意散播消息,说那偷粮案本就是件屁大点的小事儿,官府压根就懒得动手管。原先不过为了应付一下商帮,所以才摆出了一副严查到底的架势。
如今,上头已有新令,无需再追究那个流浪汉的罪责了。
此案就此了结,让王福安心出来度日便是。
怕王福不信,他又命衙役们故意把破庙附近的明岗全部撤去。
一连两日,还让衙役们在外头都是一副松懈懒散的模样,又因为这本来就是他们平日里当差的真实状态,因此就显得格外逼真。
就连衙役们的日常巡逻,也俱都绕着城南那一片儿走,半点儿不往破庙附近凑。
王福本是惊弓之鸟一样的惊惧交加、草木皆兵。他在城外的山窑里躲得心灰意冷,饥寒交迫之下,整日昏昏沉沉的。
他斗大的字儿不识一个,又是个孑然一身的流浪汉,哪里能懂得官府的套路深。
偶然听说官府不再抓他,心里那根一直紧紧绷着的弦,当即就松开了半分,只当这消息就是真的。
大喜之下,王福涕泪交加:太好啦,他的苦日子可终于算是熬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