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无法熟睡，耳边总反复回荡着家人惨死的哀嚎。午夜梦回，总能被那场血色噩梦惊醒，醒来后只余下满心绝望与恨意！

她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是尽头，不知道还能不能为家人翻案。

陈真金只剩下一股要活下去、要护住秋儿的执念，还在苦苦支撑着她。

“九儿？丫头？”宣华公主略带关切的声音打断了陈真金的回忆。

陈真金，也就是陈九压了压眼底翻涌的情绪，不动声色扬起一抹笑：“无事，师父，此行京城颇为顺利。”

接着，陈九一五一十将遇到的事情悉数汇报，包括最近遇到的神秘鬼面男。

宣华公主起初淡淡听着，不时露出与有荣焉、很满意的表情。

可听到鬼面男，也露出了一副思索的神情。

陈九问：

“师父，我观那人剑指天下，所图甚远，手段叵测，手下气势非凡。但他带着鬼面，似身份又不便为人所知……不知您可知是谁？”

宣华公主皱起眉头：“你说的这人，我倒还头一回听闻……晚上你把他和随从的外貌都画下给我，我立刻派人去查。”

陈九点了点头。

又像想到了什么，她问道：“师父，这一回徒儿再回京兆府，京兆尹定邀我加入，这次，徒儿要不要去？”

公主摇了摇头：“先不去，自古奇货可居，且再晾着他。”

“现在，丞相正得隆恩，想要扳倒他难如登天。京兆尹直达天听，取得他的信任和好感很重要。所以你的入场时机很重要。”

陈九拱了拱手：“是，师父。”

公主思索了一阵，目光沉沉落在陈九身上，周身凌厉的威严气息稍稍放缓，露出几分长辈式的亲切。

她面容柔和了几分，语气也放得轻缓。

“九儿，你一路摸爬滚打到了今日，风餐露宿、步步惊心，其中不乏凶险绝境。但你始终未曾有过半分松懈。”

宣华公主轻轻抬手，将桌子上糕点推到陈九面前。

她的眸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吃点东西，你且好好在这里歇几日吧。”

“推掉你手头所有的琐事，不必总想着查案，不必老念着翻案，更别时刻再紧绷着复仇的弦了。”

她轻叹一声，语气真切：

“你终究也只是一个半大的孩子，也该偶尔停下脚步，感受几分安稳快活的人生。”

“尝一尝俗世里平凡快乐、不用提心吊胆的日子吧，别把自己逼得太狠了。”

陈九垂眸望着桌面，指尖蜷缩，声音轻缓却字字坚定：

“师父的好意，弟子铭记于心！只是弟子没得选，弟子退不得，也不敢歇，更不能歇。唯有向前！”

“如此，才能告慰家人亡魂，才能护住秋儿安稳余生。”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

陈九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那些在凉州街头乞讨求生、在寒夜里被噩梦惊醒的画面，与家人倒在血泊中的模样在眼前交错闪过，她喉间微哽，再抬眼时，眼底已无半分方才的温顺，只剩一片燃着血与火的沉凝。

宣华公主望着她眼底那股压不住的执拗，终是轻轻一叹，语气里带着几分提点，也带着几分不忍：

“娃儿！为了复仇，你着相了。”

陈九猛地直视她，先前那层故作轻松的笑意尽数散去，眼底只剩下一片滚烫而决绝的水光。

她挺直脊背，声音清亮，字字铿锵：

“师父，弟子非是着相！”

“弟子只是不愿终身悔恨！与其等到相党已成，时机失尽，徒儿再提剑四顾，仇踪难觅……那还不如就从此刻起焚心以火！燃尽我身，拼死一搏，一往无前！”

宣华公主望着她眼底近乎燃尽一切的火焰，久久未语，心里万般思绪尽数沉淀。

她又心疼又自豪，她果然没有看错人，这个孩子，无论历经多少磨难绝境，又或者少年成名取得成就，但她从未被苦难磨平棱角，更没有被短暂的荣耀动摇初心。

仇恨与责任早已深深刻进她的骨血里，成为她活下去的唯一支撑。

她与陈御史本是多年至交，当年陈家蒙冤被抄，她深陷宫廷桎梏，无力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忠良落难。

这份愧疚，一直深埋在她心底多年。

再者，丞相独揽大权，结党乱政，蚕食皇权，早已是她的心腹大患。

这朝堂浑浊，亟需一把利刃破开迷雾！

而眼前这孩子，身负着满门血仇，历经颠沛流离，却从未折骨低头、动心转性。

只有这样的人，才配踏入京城那最深的权谋漩涡，与丞相那般老奸巨猾的对手博弈。才有可能在绝境中翻盘，为自己，为陈家，为所有蒙受不白冤屈之人，讨回所有公道！

因此，陈九既值得她真心托付，也能成为制衡丞相的最佳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