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的吵嚷与喧嚣渐渐归于平静,满地狼藉间,姜劲庸三人回到了通新客栈。
今日看榜大起大落,姜劲庸本就已经心力交瘁。肩头被石头砸伤的伤口被冷风一吹,更是疼得他暗吸一口凉气。
方才在人群中,他强撑着腰板,一心只念着劝阻同窗、平息事宜。
此刻,卸下了那口气,他浑身的力量仿佛全都被抽干了。
刚踏入客栈略显昏暗的大堂,他的肩头一阵温热黏腻感传来。
姜劲庸下意识抬手一摸,浅色衣袍便透出了刺眼的红。
正是他方才被碎石砸中的伤口,早已渗出血迹,浸透了素色衣袍,在肩头晕开。
“含章兄!你受伤了!”沈光奎眼尖,一眼瞥见他肩头的血迹,当即惊呼出声,伸手想去扶他,语气里满是焦急,“都怪我,方才只顾着生气,竟然没留意你的伤!快坐下,我去叫店家拿金疮药来!”
姜劲庸摆了摆手,强忍着肩头的钝痛。
回到卧室之后,他在靠窗的桌旁坐下,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却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安慰道:
“不妨事的,不过是点儿皮外伤,不打紧。陈兄、牟兄,都别担心”
他抬手按住伤口,简单的按压止血。眼底里,燃着一丝未曾熄灭的希冀,“监临官大人刚已立下重誓,承诺封存试卷、联合御史台彻查。那此事,便还有转机!我等只需耐心等候,公道,总会来的!”
他语气自信,字字皆发乎内心。
他信奉的便是朝廷法度、圣贤道理。即便经历了榜单不公、街头骚乱。但他依旧坚信,这世间还有清正官员,能为天下穷苦读书人主持公道!
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执拗与期许,让他即便此刻身受伤痛,却也依旧没有陷入彻底的绝望。
沈光奎重重点头,胸中的怒火虽然还未平息。可一想到王鸿志的誓言,心头也重新燃起了希望。
他性子直率,爱恨分明,方才在贡院门前,恨不能与以权谋私的舞弊之人拼个鱼死网破。
如今有了彻查的指望,整个人又松快了几分,附议道:
“含章兄说得对!我就还就不信了,这朗朗乾坤,怎能容得下那些奸人们只手遮天?!只要魏毅然那等草包被赶下榜,重审考卷。我们定然就能重获清白、榜上有名!”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言语间皆是对彻查结果的期待。
他们脸色回暖,眼中燃烧着对未来的美好希望。仿佛已经看到了弊案昭雪、试卷重审的那一日。
唯有坐在一旁的牟道义,始终沉默不语。
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结。心头的不安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浓烈。
方才在贡院外,人群中那几个刻意煽风点火的陌生面孔,官兵骤然出动的时机,还有王鸿志大人看似坚定,实则暗藏凝重的神色。
此刻回想起来,都让他隐隐觉得,此事绝非“彻查”二字这般简单。
背后牵扯的是卢府等一众朝堂权贵,还可能涉及权势滔天的相党势力。即便那王大人有心查案,又岂能轻易撼动?
他看着眼前满脸期待的两位友人,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有把心底的担忧说出口。
牟道义的万般愁绪,最终只化作了一道无声的叹息。
而与此同时,卢府的书房内,气氛阴冷的让人瑟瑟发抖。
卢长菏端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阴鸷可怖,浑身透露出滔天怒火。
他猛地把桌案上的茶杯、砚台、毛笔等物,全都扫落在地。
碎裂声刺耳,却依旧难消他心头之恨。
“废物!全都是一群废物!”
他厉声呵斥,声音里满是暴戾,“万无一失的大好计划,竟能被搅成这样!好好的一个局,全毁了!”
原本,他安排下天罗地网,就要借着放榜不公,煽动士子们聚众闹事,搅乱京城秩序。
随后,他便可借机栽赃,把水彻底搅浑,既能掩盖科场舞弊的真相,又能顺势铲除异己。
可偏偏却被姜劲庸那几个书生坏了事!
又被王鸿志三言两语的,安抚住了局面。
他苦心孤诣出的大好闹事时机,就此算是彻底泡了汤!
站在一旁的卢译,同样愁云惨淡。他连连叹气,眉头紧锁:
“叔父,公榜乃是我们最好的时机了。学子们从希望到绝望,那时心气最盛、最易煽动。”
“可如今,时机已过,士子们渐渐冷静。我们再想挑起事端,难如登天啊!往后,怕是再没有这样的好机会了!”
他满心发愁,舞弊之事一旦开始彻查,他们铺排的那么大,迟早会露出马脚。倒时,他们卢府苦心经营的局面,可能都将付诸东流。
到如今,纵是百般筹谋,他们仍然错失了闹事嫁祸的良机。
这下,他们可算彻底陷入了被动。
但是卢长菏闻言,非但没有再发怒,反而缓缓扯起唇角,露出了一抹阴冷又饱含深意的笑容。
那笑容看得卢译心头一寒,心头再次涌起熟悉的被支配的恐惧。
卢长菏的身子微微前倾,声音阴测测的,带着势在必得的狠厉:
“没有机会?”
“那我们就去制造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