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库房的吏员不等他细问，便跪地哭的涕泪交加，称昨日不慎把封存试卷的印信遗失，求大人责罚。

待王鸿志焦急的问什么时候可以查看时，又一本正经地拿阅卷流程和规矩搪塞他。

吏员称启封考卷需要层层上报，总之就是要很久，在此之前不许他靠近。

王鸿志气的拂袖而去，又率人亲自去找阅卷的同考官们。

结果数位考官，要么是闭门称病，要么就不约而同的咬定阅卷公允。

任凭他百般威逼利诱，都拒不告知细节。

副考官孙汝舟更是主动赶来，引科举祖制、搬朝堂规矩，当众厉声斥责他这是越权干政、动摇国本！

王鸿志气的双手颤抖，即使他据理力争，拍案怒斥此次科举必有人徇私舞弊。

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甚至不顾官员体统，想要亲自破门验卷。

可双方正争吵纷乱之际，突有皇城官兵“恰好”闻讯赶来，以“维护科举大典、不得擅闯禁地”为由，硬生生将他这个朝廷钦定的主考官拦在门外！

王鸿志不但不心生气馁，反而较劲般越挫越勇。

一连数日，他奔走于御史台、京兆府、贡院之间，一遍遍上书陈情，一次次交涉施压。

磨破了嘴皮，耗尽了心力，可他所有的奏折、所有的陈情，最终全都石沉大海。

尽管是连日奔波，结果却连一张试卷的卷边都未曾见到。

当初对着士子们信誓旦旦的承诺，现在全成了无法兑现的空话。

那份无力感一点点吞噬着他的心，让他茶饭不思、彻夜难眠，须发已是全白了。

望着窗外暗不见天日的夜色，王鸿志想起士子们脸上的期许，只觉得满心羞愧。

他恨不得以死明志，可又深知现在还放弃还为时尚早。因此，他只能在绝望之中苦苦挣扎。

这几日里，京城的街巷里还悄然的蔓延起了一些流言。

无论是茶馆酒肆，还是街头巷尾，都有人在煞有其事的散播：

“嘿，兄台！前日，科考的士子们聚众闹事，你可是知晓？”

“看不起谁呢！那般轰动全城的事，我岂会不知？听说那一日，数百个文弱书生，打的数千贡院衙役们落花流水、跪地求饶呢！”

“呃……兄台，你说的确定是书生？不是关二爷？”

“那还能有假，我可是亲眼看见的！”

“啊？兄台那日你也在现场？”

“哦，那倒没有！我是在来福茶楼里，亲眼看见说书先生描绘的！”

“啊哈哈，哈哈……哈哈，那兄台可真是神通广大啊。那你说，那想闹事的，能是他们那群心思单纯的读书人本意吗？”

“诶？此言有理啊！那依阁下高见？”

“我看啊，他们也不过是受了有心人暗中挑唆、被小人蒙蔽，才会做出聚众闹事的举动！”

“不会吧？谁能有这般神通广大？我可是听说那群书生耿直莽撞，年轻气盛得很！为了一句话、一间房，自己人还打自己人呢！”

“你不信？成！那兄台就等着看吧！这次科举啊，肯定还要有不轨之人再撺掇起事！”

正值科考，百姓们的娱乐生活贫瘠无聊得很。听说了这股消息后，立刻便添油加醋、到处吹牛皮互相宣传，不断成功的收取着哇声一片。

当被科考之事搞得焦头烂额的王鸿志，都开始听闻了这些碎语时。

他的第六感下意识地告诉他，这必定与舞弊案有关！

可是还没等他细想明白，街上便突然旗帜招展、鼓乐齐鸣。

诺大的京城里，响彻了喜庆的礼乐声。

他凭窗远瞰，是新科状元、榜眼、探花的夸官仪仗，浩浩荡荡地走上了御街。

原来，时间竟不知不觉已走到了他们夸街迅游的日子！

王鸿志的心好似灌了铅一样，冷凝沉重。

他也是十年寒窗苦学，从穷苦人家一路奋斗至京兆尹的位置。

为官几十载，无论大事小事，皆是恪守本心、兢兢业业。

他并非不知官海艰辛，可是，随着他一路高升。

他已逐渐淡忘了身为底层者的那种被冷落、被愚弄、被轻视、被欺辱的滋味。

毕竟人在一定的高处，世间的人会全都变为和善的好人。他耳中听到的，只有赞美与崇敬。

如今，当他再次体验那滋味儿，可当真是不好受得很啊！

大街上一片喜气洋洋，人人兴高采烈的携家带口出来瞻仰。

瞻仰什么？当然是瞻仰这届在他这位主考官治下，层层选拔，又进殿考出的文曲星们！

声声礼乐和着百姓们的欢呼，凝结成了一把锋利的弯刀，慢慢割锯着他的心。

心渐渐破了口，吹进去无力回天的绝望悲风与愤恨之气。

王鸿志一拳砸在了窗檐上，口中悲痛的低声喃语：

“书生满腹报国志，一片冰心说向谁！”

语罢，他老泪纵横，哽咽的已无法言语。

突然，王鸿志的脸色剧变。

不好！看到状元夸街，他尚且还如此气愤交加。若是前些时日闹事的考生们也得知了此消息，那还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