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又震,这次是许知微。
“周总,下周一?”简短直接。
周然回复:“嗯。晚上八点,老地方。”
许知微回了个“明白”。
***
周一上午九点,海西集团顶层董事会会议室。
长条桌两侧坐了九个人,除了周然,其余八位都是董事。陆明远坐在主位左侧,神色平静。另外几位,有的翻看着手里的报告,有的低头喝茶,有的面无表情看着前方。
气氛凝重。
周然坐在长桌末端,面前摊开自己的那份报告,旁边是笔记本电脑,连着投影仪。
会议秘书确认所有人到齐后,陆明远开口。
“各位,今天临时召开董事会特别会议,只有一个议题:审议集团特别调查组提交的《关于历史遗留供应链金融风险问题的专项调查报告》,并就相关处理建议进行表决。”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报告材料各位应该都看过了。现在,请调查组负责人周然做简要陈述。”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周然。
她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旁,打开电脑。
第一张PPT,是报告摘要:问题定性、涉及金额、主要责任人、证据概况、处理建议。
“各位董事,”周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冷静,“过去三个月,特别调查组对集团2018年至2021年间,以供应链金融名义开展的融资业务进行了全面核查。核心发现如下。”
她按动翻页笔。
幕布上出现一张复杂的资金流向图,但经过沈清音的处理,关键路径用红色高亮标出。
“第一,系统性造假。”周然用激光笔点在红色线条上,“以启明科技等空壳公司为通道,虚构贸易背景,套取海西城市商业银行信贷资金,累计发生额十九亿四千万元。资金并未用于实际生产经营,而是在集团关联方账户间循环空转,最终通过多层嵌套,流入赵坤、□□、李春华等个人控制的账户。”
有董事皱眉,翻动报告。
“第二,关键证据。”周然切到下一张,是原始账本照片、送货单扫描件、银行流水截图的拼图,“所有融资对应的底层资产,即供应商应收账款,经核实均为伪造。相关合同、发票、物流单据系人为制作。部分供应商,如郑实经营的海西实达零部件厂,是在被胁迫的情况下签署虚假质量确认书,并收受封口费。”
她顿了顿,激光笔移到几张银行流水截图上。
“第三,资金追偿情况。”周然说,“在调查组及集团法务部的配合下,目前已冻结涉案人员境内资产约八千三百万元,通过谈判施压追回现金约两千一百万元。另有约一点二亿元资产已转移至境外,主要关联人为赵坤之子赵子轩,相关司法协助程序已启动。”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一位头发花白的董事举手。“周总,报告里提到可追偿金额总计约三点五亿,但实际冻结和追回的只有一亿出头。剩下两个多亿,追回来的可能性有多大?”
周然看向他。“张董,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已转移至境外的资产,通过民事追偿程序有一定难度,但并非不可能。关键在于司法程序的推进速度,以及境外司法管辖区的配合程度。另外,赵坤等人名下仍有部分境内股权、不动产尚未处置,这部分估值约六千万,已申请财产保全。”
另一位董事开口,语气有些犹豫。“周总,我不是质疑调查结果。但这件事……毕竟涉及金额这么大,时间跨度也长,如果全部对外披露,会不会对集团声誉造成不可逆的损伤?现在重组刚见起色,市场信心刚刚恢复,万一……”
“陈董的顾虑我理解。”周然接过话头,切到下一张PPT,是沈清音做的风险模拟图,“调查组对三种处理方案做了压力测试。方案一,内部消化,低调处理;方案二,部分披露,民事追偿;方案三,全面移送司法。”
她指着图表上的曲线。
“内部消化,短期声誉风险最小,但遗留三个问题:第一,道德风险,变相鼓励后来者效仿;第二,财务风险,窟窿还在,只是暂时捂住;第三,法律风险,知情不报,若后续被外部揭发,董事会可能面临集体诉讼。”
“部分披露,看似折中,实则最危险。信息不对称会导致市场猜疑发酵,股价波动可能更大,且无法彻底切断风险传导。”
“全面移送司法,”周然看向在座各位,“短期阵痛最强,股价可能承压,舆论一定会有负面声浪。但好处是:第一,彻底切割历史包袱;第二,向市场传递刮骨疗毒的决心;第三,司法裁决具有强制力,追偿效率可能高于民事谈判。”
她放下激光笔。
“调查组的建议是方案三。同时配套三项措施:第一,主动、有限度地向监管机构报告,争取指导;第二,同步启动对受损供应商的民事赔偿协商,减少次生舆情;第三,对外信息披露由集团统一口径,核心信息由董事会授权发布。”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
陆明远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啜了一口。
“我补充一点。”他放下杯子,声音平稳,“这件事,捂是捂不住的。赵坤人在境外,但他那些关系网还在国内。我们不主动捅破,迟早会有别人捅破。到时候,我们就被动了。”
他目光扫过众人。
“海西现在需要的,不是一块遮羞布,而是一次彻底的手术。疼,但能活。继续和稀泥,看起来不疼,但毒在里头烂,迟早全身溃烂。”陆明远说,“我支持调查组的建议。内部追责、民事追偿、移送司法,三步走。快刀斩乱麻。”
另一位一直没说话的董事,是代表国资的李董,此时缓缓开口。
“陆董说得对。这件事,性质已经不仅仅是商业违规,涉及刑事犯罪。作为国有股东代表,我的意见很明确:必须依法处理,该移送的移送,该追偿的追偿。态度要坚决,程序要规范。”他看向周然,“周总,报告里的证据链,经得起法律检验吗?”
周然点头。“所有证据均按司法鉴定标准固定、保管。原始文件、电子数据、证人证言之间可相互印证,形成闭环。调查组已聘请外部律所进行合规审查,结论是:证据充分,移送条件成熟。”
李董点点头,不再说话。
剩下的几位董事互相看了看。
有人叹气,有人摇头,但最终,没人再提出明确反对。
陆明远见状,开口道:“既然大家没有其他意见,现在对调查组的三步走处理建议进行表决。同意的请举手。”
他率先举起手。
李董第二个举手。
接着是张董,犹豫了一下,也举了。
陆陆续续,八位董事,七位举手同意。剩下一位弃权。
“通过。”陆明远放下手,“秘书记录决议。责成集团管理层立即组建专项工作组,配合司法机关开展后续工作。民事追偿部分,由法务部牵头,财务部配合,最大限度挽回损失。内部追责部分,依据公司章程和人事制度,对涉案中层管理人员启动问责程序。”
他看向周然。
“周总,调查组使命到此结束。后续司法对接和民事追偿的协调工作,由你暂代负责,直接向董事会汇报。有问题吗?”
“没有。”周然说。
“好。”陆明远站起身,“散会。”
董事们陆续离席。有人走得快,有人步履沉重。那位弃权的董事经过周然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推门出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周然和陆明远。
陆明远没急着走,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手术很成功。”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术后恢复期,需要更精心的护理。”
周然走到他身边。“我知道。司法程序启动后,舆论必然会跟进。我和许记者约定的‘灯光’,可以打开了。”
陆明远侧头看她。“想好了?一旦打开,就关不上了。光会照亮该照的地方,也会照出一些我们未必想让人看见的阴影。”
“想好了。”周然说,“阴影一直都在,捂着只会让它发霉。不如晒出来,该消毒消毒,该切除切除。”
陆明远笑了笑,很淡。
“记住,光要照在该照的地方。”他重复了一遍分章设计里的那句话,但语气更深,“许知微是专业的,但她也有她的诉求。把握好节奏,控制好范围。海西现在需要的是排毒,不是大出血。”
“我明白。”周然点头,“跟她沟通时,我会明确边界。”
陆明远“嗯”了一声,转身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把时,又停住。
“周然。”
“陆董?”
“干得不错。”陆明远没回头,声音平静,“但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开始。司法程序走起来,慢,而且变数多。赵坤不会坐以待毙,他在境外,反而更麻烦。还有那些被他牵连的人,可能会反扑,可能会攀咬。你要有心理准备。”
周然沉默了两秒。
“我有准备。”她说。
陆明远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周然走回长桌旁,开始收拾自己的电脑和报告。动作很慢,指尖抚过牛皮纸封面,触感粗糙。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反而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就像陆明远说的,手术只是开始,术后恢复才是漫长的考验。感染、排异、并发症……任何一环出问题,都可能前功尽弃。
她把报告装进公文包,扣上搭扣。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许知微发来的消息,只有一个时间:“今晚八点,江畔茶社,二楼老位置。”
周然回复:“好。”
窗外,乌云又聚拢过来,天色暗得像是傍晚。
要下雨了。
她拎起公文包,关掉会议室的灯,走了出去。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走向电梯时,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左手腕上的表。
表盘极简,只显示时间和日期。
下午三点十七分。
距离晚上八点,还有四个多小时。
足够她回去再把所有材料过一遍,把该说的话,该划的线,再理一次。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下楼层。
金属门缓缓合拢,镜面映出她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有些血丝。
电梯下行。
轻微的失重感中,周然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平静。
电梯抵达一楼,门开。
她走出去,穿过空旷的大堂,推开沉重的玻璃门。
潮湿的风扑面而来,带着雨前特有的土腥味。
街上行人匆匆,都在赶在雨落下来前抵达目的地。
周然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
然后撑开一直放在门边的黑伞,走下台阶,汇入人流。
雨点开始零星地落下,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公文包有些沉,里面装着刚刚通过的董事会决议,装着那份厚厚的调查报告,装着过去三个月所有的挣扎、博弈和坚持。
也装着未来无数场硬仗的序幕。
但她没有回头。
伞沿压低,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唇和线条清晰的下颌。
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拐弯处。
雨,终于下大了。
(全书完)